第 95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朱翊鈞原先只是心疼趙肅住得不好,到後頭來無心插柳,竟有了收服人心的效果,實在是始料未及,但眼見趙肅也向他投來笑容,目光讚許而溫暖,他便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皇帝逐漸能夠獨當一面,他手裡牢牢掌握著京師三大營,而地方軍隊在逐步改革下,一切也往令人樂觀的形勢發展,如今縱然是張居正,也不能不考慮皇帝的意見。

當然,朱翊鈞很明白,一個國家想要治理好,光憑皇帝一個人在那裡指揮是沒用的,強盛如唐朝,正是因為唐太宗善於將權力下放分工,且聽取不同的意見,如今內閣班子個個能幹,得來不易,他也無需事事都在那裡指手畫腳,所以他雖然經常參與內閣會議,但卻干涉得很少,只有在一些重大事情上,或者內閣眾人爭論不休時,才會作下決斷。

如此一來,皇帝與內閣的相處模式倒有點兒像不列顛帝國的女皇與臣子的關係了。——當然,這是後來西洋傳教士們的評語。

眼下大部分的閣臣壓根還不知道不列顛國身在何方,但這並不妨礙他們需要不時調整自己對皇帝的印象和做事方法,從嘉靖朝的消極,隆慶朝的紛鬧,再到萬曆朝的勵精圖治,許多人隱隱預感到自己正處於一股前所未有的時代浪潮中,雖然他們還無法明確知道這究竟意味著好與壞。

另一方面,從市舶司關稅收得的錢,漸漸投入到造船上,趙肅深知此事重要,不僅親自督辦,找了不少永樂年間的造船圖紙,還託人四下尋找民間的能工巧匠,或者當年造鄭和寶船的船工後人,此事歷經一年多,其中種種艱難險阻不提,直到萬曆三年二月,第一艘仿造當年鄭和下西洋,並加以改進的寶船終於在廣州府的番禺造船廠完工,訊息傳到工部,趙肅第一時間上報了皇帝,並請他為其命名。

朱翊鈞興奮了許久,又來回想了許久,才終於提筆寫下三個字:萬曆號。

第一艘船的試航意義重大,如果皇帝能夠親自到場,對於所有人的人心鼓舞來說無疑是巨大的,但畢竟不可能,就算內閣答應了,言官們也不會答應,權衡之下,退而求其次,改為派出一名閣臣到場,也算代表皇帝了。

這件差事當然就落在趙肅身上,無論從哪方面來看,他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日子也定了下來,離出發還有十來天,趙肅依舊需要待在內閣,做那些做不完的事情。

在最後一份摺子上寫完票擬,再抬起頭,內閣裡已經沒人了。

往常他不是最後一個回去的,但今天事情多了點,而且要趕在去廣州之前,把工作處理好,才能放心離開。

趙肅放下筆,疲憊地捏了捏鼻樑,忽然覺得心有些累。

從嘉靖三十五年到如今,一晃眼,他來到這裡也有十九年了,從一個寒門庶子,一步步努力到今天,位列帝國宰輔,成就不可謂不大,換了別人,興許已經驕傲自得了,但趙肅沒有忘記自己的老師戴公望,也沒有忘記自己當年站在閩江邊上說過的話,所以他時刻提醒自己要剋制,但他畢竟不是神,也有七情六慾,這些年下來,也常常有身心俱疲的感覺。

歇了一會兒,起身披上大氅,推開門。

寒意撲面而來,外頭黑漆漆一片,只有屋簷下掛著的幾盞燈籠輕輕搖晃,映照出微弱的光,雪花擦過燈籠,飄落在臉上。

遠處有人提著燈籠走過,看不清模樣,興許是路過巡視的侍衛或宮人。

從溫暖的屋裡驟然扎入冰天雪地,身體不由打了個寒噤,趙肅將手籠入袖中,慢慢走著。

雪看起來下了很久,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一不留神,腳步一個趔趄,身體往前歪去。

眼看要摔倒,旁邊驀地伸出一雙手,將他穩穩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