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
「其實,要對這些店鋪下手,也不是沒有法子。」
「怎麼說?」朱翊鈞精神一振。
「您可看過考成法?」
「張師傅的考成法?」朱翊鈞聰明絕頂,聞絃琴而知雅意,立時悟了三分,「你的意思是……」
趙肅微微頷首:「考成法一齣,必有一大批官員落馬,屆時朝中內外的大半注意力都會為此吸引過去,再趁機整頓皇店官店,難度就不會那麼大了。」
其實說白了也就四個字,渾水摸魚。
張居正要出考成法,得罪的人肯定不少,到時候他不可能孤軍奮戰,必然要得到皇帝以及其他朝廷勢力的支援,只要以此條件為交換,張居正也能夠支援皇帝整頓這些皇店官店,那就更好辦了。
「只不過對這些店鋪,不能一味取締,否則勳貴勢大,縱然彈壓得了一時,等幾年之後,也會春風吹又生。」
朱翊鈞想了想:「狗急了也會跳牆,所以不能趕盡殺絕,最好是先把他們打怕了,再給點甜頭,讓他們覺得事情也沒到絕路,然後趁機拿下那些店鋪,找個機會收歸國有,以朝廷的名義租賃給商人。」
趙肅讚許道:「正是如此。」
他不過是起個話頭,朱翊鈞已經知道該怎麼做,這份悟性,已經很少有人比得上。
兩人相視一眼,不由都笑了起來。
他們說話聲音極低,又是在嘈雜的鬧市,也沒人聽得見,只是攤主見擺在兩人面前的餛飩麵動也沒動過,忍不住過來問:「兩位爺,是不是這餛飩不好吃?」
朱翊鈞心情暢快:「不,你這餛飩好吃得很,只聞到香味我就飽了!」
那不還是間接罵他的餛飩不好吃麼?
直到兩人走遠,攤主才反應過來。
穆玉臣先送了大小林氏回府,再帶著私印回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對方是在糊弄他,一枚私印,上面也沒名字,要真是被騙了,想找人都難。
他氣哼哼地回房,想來想去又覺得不甘心,聽下人說老爺回府了,就帶著印信去找老爹。
見了老爹,他先是把事情經過都說了一遍,當然,隱去自己理虧的片段,只說趙肅他們撞碎了燈籠還不肯賠,雙方才衝突起來。
穆華嘿嘿冷笑:「那琉璃燈籠放家裡,我都沒捨得帶出去,你為了討女人歡心,倒也捨得!那燈籠比金子還貴重,買都買不到,你可真大方,真大方啊!」
穆玉臣尷尬賠笑,連忙轉移矛盾:「孩兒這不是,這不是應節嘛,只是孩兒報上爹你的名頭之後,他們還不放在眼裡,也忒可惡了!」
穆華罵道:「我都說你幾遍了,京城遍地權貴,你老爹我這點品銜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弄不好是得罪了什麼人了!都怪你娘平日縱著你,真是慈母多敗兒!」
穆玉臣大不服氣:「要真是權貴,怎麼連燈籠的錢都出不起,還要拿印信抵債,孩兒看也不過爾爾!」
穆華沉吟:「你把那枚印信給我瞧瞧。」
穆玉臣忙遞過去。
穆華掂了掂,「倒是好玉。」
翻過去看到印上的字,想了半天,也沒想到人。
「他和你說認識我?」
「是,他還說等開衙了要去拜訪您的。」
穆華狐疑地皺起眉頭:「持事振敬,持事振敬……朝中沒人的名字裡有這幾個字的。」
穆玉臣大怒:「我就覺得他是裝蒜的,我這就帶人把那兩個傢伙找出來!」
「站住!」穆華喝住他。「你給我閉嘴,跪下!」
穆玉臣苦著臉跪下。
剩下他老爹拿著那枚印章在書房裡踱來踱去,驀地頓住腳步。
持事振敬,肅也。趙肅?!
穆華嘴角抽搐,腦海裡浮現三個字:鬧大了。
然後,穆玉臣看著他老爹的臉色瞬間就黑了,比之前還要陰沉百倍,又從架子上抽出藤條,就朝他這邊走來。
「爹,爹,你幹嘛啊?」穆玉臣膽怯了,起身就往外跑。
「老子打死你這個不孝子,你是壽星公上吊,嫌老子命太長了,我先打死你!」穆華氣勢洶洶地追上來。
「爹你瘋了!哎喲!」
「他正看老子不順眼,你這就巴巴地趕上去給他送把柄,你這逆子,我打死你算了!」
「老爺,這是幹什麼呢,哎喲,別打了,別打了!」
「娘,您可要攔住爹啊!」
大年初二的晚上,工部左侍郎穆家府上雞飛狗跳,異常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