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他正愁沒機會整頓工部那幾個倚老賣老的,這不,就有人送上門來了。趙肅愉悅地想著,笑吟吟道:「原來是穆大人家的公子,這樣吧,改日我會親自把燈籠送到令尊大人手裡,以示賠罪。」
「你認識我爹?」穆玉臣一愕,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便冷笑道:「這就想找藉口遁走了?別是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上哪兒去找你?」
別人把自己當騙子,趙肅也不著惱,他和皇帝今天帶出來的錢不多,要抵燈籠確實是不夠的,想了想,便從懷裡摸出一枚印信,遞給他。
官印太大,不可能隨身攜帶,給他的自然是私印。
「這上面的字,可以證明我的身份,你回去拿給令尊看,他便會認識了,等過了年開衙,我再親自向他賠罪。」
印章入手溫潤光滑,上面刻著的持事振敬四字,是先帝隆慶的手筆,穆玉臣不認得,但這並不妨礙他一眼就看出這印是極品羊脂白玉。
穆玉臣滿腹狐疑,但這印章確實不是凡品,既然對方認得父親,他心想回去問問再說,嘴裡卻不肯落下面子,冷冷道:「既然有印信在手,看在你認識我爹的份上,今兒個的事情就暫且算了。」
趙肅笑眯眯道:「那就多謝了,代我向令尊問好。」
一場衝突就此落幕,周圍的路人原本還指望著看一齣好戲,結果虎頭蛇尾,都有些失望,各自邁開駐足的腳步離去。
等彼此錯開一段距離之後,朱翊鈞再也忍不住大笑:「你可真夠壞的,我都等不及想瞧瞧穆華看見那印信之後的反應了,朕……我方才就猜你必定還有什麼後招,工部那一攤爛帳,終於可以動手收拾了,倒不枉出來這一趟了。」
趙肅笑了笑:「您不是還想去猜謎麼,走吧。」
明明看起來溫和無害,卻是一肚子「壞水」,剛才他算計穆玉臣的時候,朱翊鈞彷彿瞧見後面那條狐狸尾巴搖啊搖,轉眼又成端方君子了。
這人怎麼能這麼可愛呢,「情人眼裡出西施」,朱翊鈞越看越覺得滿心歡喜,情愫充溢著胸腔,滿滿地幾乎要溢位來,卻還是小心翼翼地掩飾好,以免被他發現。
雖然還不是上元燈節,但是大街小巷既然掛滿燈籠慶祝節日,難免也有人掛了些七彩燈籠、泥偶娃娃之類的小玩意出來,下面繫著一張捲起來的紙條,來者付出幾個銅板的代價,獲得猜謎的資格,若是猜對了,就可以把東西拿走,也算是個彩頭,不少人都聚集在攤子前猜得不亦樂乎。
「這把梳子倒是別緻。」朱翊鈞拿起其中一物端詳。
攤主笑道:「公子好眼光,這可是檀木梳子,您看這做成兩隻鳳凰的形狀,正象徵著鳳凰于飛,拿去送給心上人是再好不過了。」
檀木真假與否,朱翊鈞倒不在意,但攤主的話正說中了他的心思。
交了銅板,伸手卷開下面的紙條。
只見上頭寫著:無獨有偶。
也沒說要猜什麼。
朱翊鈞道:「你這是要猜字呢,還是猜詩呢,也不說個明白。」
攤主一笑:「圖個樂子,只要公子說對了意思,自然就可以拿走了。」
朱翊鈞挑眉,連說了幾個,老闆卻都說錯了,旁邊有看熱鬧的,也湊過來出主意,有說雙字的,也有說從字的,還有說什麼舉案齊眉,比翼雙飛的,攤主可勁兒搖頭。
朱翊鈞疑心這攤主坑錢,正想花點錢把梳子買下來算了,旁邊趙肅卻道:「我也想到一句。」
「公子請說。」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趙肅笑道:「我說得可對?」
「看來公子是有緣人。」攤主愁眉苦臉地從梳子旁邊的綉袋裡拿出答案,上面寫的可不正是那十個字: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梳子到手,趙肅遞給朱翊鈞:「雖是不值什麼錢,可勝在樣式別緻,還請您笑納。」
朱翊鈞一愣:「你不送給尊夫人?」
「她遠在福建呢,若陛下不要……」趙肅剛要縮手,卻被他一把奪過去。
「誰說我不要了!」朱翊鈞笑吟吟地翻來覆去把玩,「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樣式好,寓意更好,這禮物我會好好儲存的,將來……」
他的聲音越發低了些,趙肅聽不清楚,微微側身偏過頭,邊問道:「將來什麼?」
兩人離得極近,這一動作,讓臉正好與對方近在咫尺的嘴唇擦過。
雙方齊齊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