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上司的身影,自然人人連忙站起來行禮,趙肅抬手讓他們坐下,一邊笑道:「平日裡總說公事,已經夠枯燥了,今兒咱們只論風月,不談國事,大家都隨意點!」
穆華連連笑道:「大人所言極是,今日只論風月,只論風月!」
稍等片刻,酒菜便流水般陸續上來,趙肅是五味齋的東家之一,又有特意交代在先,廚房在菜餚上自然費了一番心思,做得比平日還要用心幾分,這一端到桌上,色香味俱全,看得大家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明朝官員俸祿低,京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俸祿更低,就算有油水,也未必人人輪得上,像五味齋二樓雅間這種檔次,很多京官一年到頭也難得來幾次,原本大家還對這新來的部堂大人心生疑慮,但酒過三巡,觥籌交錯之後,氣氛漸漸活躍,也放得開了。
穆華趁著機會挨個給趙肅仔細介紹了一遍,趙肅也把眾人的面孔名字官銜一一記在心裡,末了笑道:「我看今日好像人還不齊,莫不是有人沒到?」
旁邊杜平書隨即道:「有人不識抬舉,連大人也不放在眼裡,大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穆華也冷笑道:「不錯,這蘇正向來自命清高,以前的飯局,他也是從來不出席的。」
言語之間,對此人頗有微詞。
趙肅不動聲色:「屯田司乃工部轄下四大司之一,他一個正六品主事,也算舉足輕重了,何以架子如此之大,連本部堂宴請都不到?」
「大人有所不知,這蘇正與當年的嚴嵩父子乃是遠親,只不過後來朝廷清除亂黨,不知怎的竟被他躲過了。」杜平書語氣裡帶了幾分忿忿不平。
趙肅奇道:「那他可曾與嚴黨一道同流合汙,貪贓枉法?本部堂記得當年徐閣老清查嚴黨,可是朝野上下一起發動,少有漏網之魚的。」
杜平書愣了一下,遲疑道:「這……似乎是不曾,只是自那之後,他也極少露面,鎮日躲在屯田司內,也不知道作甚。」
工部底下,營繕、虞衡、都水、屯田四司,屯田司其中一項職能,是向客商徵收竹木等實物稅,照理說也不是沒有油水可撈,但嚴家父子落馬,這個蘇正卻還能穩穩當當坐在位置上,不是上面有人,就是清廉得讓人挑不出毛病,現在看來,倒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趙肅沒再追問下去,而是轉了話題,與他們聊起旁的,在座都是男人,一觸及風花雪月,立馬來了精神,這個說勾欄衚衕裡哪個頭牌身段最好,那個說小倌的滋味比女子更妙,趙肅笑眯眯地聽著,不時還插嘴點評兩句,頓時讓其他人更來勁,覺得這位部堂大人不僅花錢大方,還不擺架子,比那前任尚書好相處多了。
明朝禁止官吏嫖妓,說「官吏宿娼,罪亞殺人一等」,但規矩是人定的,大家總會偷空子鑽,宿沒宿,御史言官不可能躲在屋頂上偷看,大可說自己不過是去聽幾個小曲,看幾段歌舞,而且幾個人聚在一起談事情,喊來官妓彈琴助興,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到了後來,這規矩也漸漸鬆動了,除非一個人被彈劾,這種事情才會被揪出來當把柄。
這一頓飯吃下來,趙肅受益匪淺,不僅找到一個叫蘇正的突破口,而且也算與其他人熟稔起來,並摸清他們各自的關係和大概的脾氣秉性。比如說左右侍郎穆華和杜平書兩人,雖然看起來同聲同氣,但言語之間也有一些矛盾,杜平書資歷比穆華老,但因穆華和內閣閣老張四維是老鄉,所以愣是壓了他半頭,又比如說這兩個人在工部也非一言九鼎,底下很多人都不太服他們,這就給趙肅樹立威信提供了很好的機會。
閒話不提,隔日趙肅找來蘇正,一番長談之後,果然證實了他的猜測,這個蘇正太過剛正不阿,所以很不合群,又因為好友潘季馴被罷官的事情,對朝廷心灰意冷,索性成日窩在屯田司裡,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耳熟,但趙肅當時也沒在意,只是好生安撫了蘇正一番,興許是見這位新任尚書有些不同,蘇正也打起精神,向他呈了一份條陳,裡頭詳細列舉了如今工部一些弊病和改進方案。
趙肅大喜,在送別了蘇正之後,拿起條陳細細研讀了一番,又總覺得潘季馴三個字似乎在哪兒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直到回家吃飯,在飯桌上心不在焉,差點把筷子伸到賀子重飯碗裡,才突然靈光一閃。
是了,潘季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