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朱翊鈞受封太子之後,翡翠便一直在跟前伺候,比起其他宮女,與太子的關係自然更親近些,說話溫和從容,朱翊鈞也很喜歡她。
朱翊鈞嗯了一聲,擺擺手:「這些小事你作主就好了,還來問我作甚?」
說罷又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翡翠無奈一笑,開始指揮小宮女們開啟一個個箱子,把書都拿出來,分門別類抬到外面去。
書架旁邊有一個地方是專門用來擺放箱子裡,裡頭裝滿了朱翊鈞這些年來讀的書和練的字,全是翡翠在打理,惟有大箱子旁邊的一個小匣子,朱翊鈞是從來不許任何人動的。
剛來的小宮女不知規矩,伸手便要將那匣子也開啟,冷不防朱翊鈞一聲大喝:「你作甚!」
把她嚇了一大跳,慌忙跪下請罪,不知所措。
朱翊鈞吁了口氣,「起來罷,那個匣子不要動,其他都拿走。」
「是。」翡翠使了個眼色,其他人快手快腳地把箱子都搬出去,她也跟著到外頭從旁督導,以免哪個毛手毛腳的小太監小宮女把太子殿下的書弄壞了。
偌大的內殿書房便餘下朱翊鈞一人。
他走過去,彎腰將那匣子拿起來,掂了掂。
原來分量也不輕了。
再開啟匣子,微微一怔,繼而失笑。
原來已經這麼多了。
只見裡頭層層疊疊,有些是信,還有些是字帖,自己的,還有那個人的。
指尖輕輕從上面滑過,朱翊鈞略有些惆悵。
你為什麼不肯回京呢?
今年外察,並不只有高拱希望趙肅回來。
這些年來,太子沒少在老爹面前說好話,以致於這位健忘的皇帝,對趙肅依舊保留著很好的印象,而朱翊鈞自己日盼夜盼,也想著趙肅能夠早日回京,重拾昔日美好的時光。
可是趙肅居然不肯。
不僅不肯,還請求外調,離開山東,最終去了山高水遠的四川。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你竟寧可去那潮溼艱險的蜀地,也不肯來見我一面麼?
少年臉上浮現出一絲忿忿不平,眼角瞥及自己寫了一半的信,便要撕掉。
待手掌覆在上面的時候,又捨不得了。
如此反覆幾次,他嘆了口氣,拿出匣子裡那些信,重新一封封看了起來。
萊州臨海,無事之時,便至海邊,信步緩行。
海之廣袤壯闊,完全不同於湖泊河流,是以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於此,每回都會憶起殿下想看海的話來,以後若有機會,能與你來此一觀,不勝欣悅。
朱翊鈞看了看日期,想起來了,這是趙肅去年的信,他記得自己後來還回信,讓他記得這句承諾。
趙肅的回信是,銘記於心,不能忘也。
是不能,不是不敢。
他回想起那句話,高興地笑了起來。
這幾年他成長很快,不僅因為跟著宮中侍衛習武強身,身形拔高許多,已經完全長成少年模樣,而且功課方面也沒落下,有了隆慶帝「珠玉在前」,許多人對太子的要求更是苛刻,他們覺得太子將來絕對不能像其父那般平庸無能。實際上,作為一國太子,朱翊鈞已經做得足夠好了,起碼從來沒有犯過什麼大錯,甚至一日日在眾人的目光下成長起來,變得少年老成。
只有在私底下,一人獨處的時候,他才會露出像現在這般,十幾歲少年的笑容。
「殿下!」翡翠的聲音由遠及近,人已經跨入了門檻。
朱翊鈞收斂表情,恢復那副淡淡的模樣。「怎麼了?」
翡翠道:「趙師傅來信了。」
「快拿過來!」朱翊鈞眼睛一亮,馬上淡定不能。
翡翠撲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