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嘉靖帝慢慢地睜開眼睛。

眼前白茫茫一片,刺得雙眼生疼,模糊能看得見一些光影,呼吸之間,彷彿連骨頭都覺得刺疼,他張了張嘴,發出一點聲音。

片刻之後,似乎有人湊過來,低下頭,輕輕喊他。

「黃錦……」他好容易憋出兩個字,渾身無處用力,好在視覺漸漸恢復,也能瞧見眼前景象了。

觸目所及,寢宮內空蕩蕩的,床頭伺候的滕祥也不見了蹤影,只有景王坐在他旁邊,伸手就要來扶。

「你……」怎麼會在這裡?

「父皇,兒臣得知您病了,特來侍奉。」景王小心道,他對這個父親,始終抱著一絲惶恐和害怕,這是多年積威所致。

「去……把黃錦喊來……」幾個字說得嘉靖喘氣不已,他嘴唇顫動,眼窩下面青黑色極深,滿面病容蒼老,鬢間白髮畢露,若不是他睡在這裡,任誰看到,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將死的老人。

「父皇,您忘了,黃錦犯了錯,已經被您調到別處去了。」

「那,裕王呢……」

「三哥偶感風寒,如今正在府中歇息,說是無法進宮探……」

景王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發現老父正死死盯著他,雖然目光渾濁,隱隱之中卻還有股令人膽寒的威嚴。「父皇……」

「徐階呢,內閣其他人呢,把人都喊來……」

嘉靖帝雖然時醒時睡,腦海深處,卻仍保留著一絲清明,只是這些年來服食的丹藥毒素積壓在體內,一下子全爆發出來,讓這具早就不年輕的身體完全無法承受,驟然衰敗下去也是必然的事情。

景王陪笑:「父皇,您如今身體需要好好調養,太醫說了,不宜見外人,傷神傷神,有什麼事情您吩咐一聲,兒臣會幫您辦妥的。」

嘉靖端詳了他半晌,緩緩道:「你這是,要逼宮?」

景王畢竟還是心理素質不過關,被老父一語道破心事,立時臉色大變:「父皇何出此言,兒臣一片孝心可昭日月!」

「是麼?」嘉靖微微冷笑,「那為何不讓朕見臣子?」

景王支吾:「兒臣也是為了父皇的龍體著想……」

「你這點心事,還瞞不過朕!」嘉靖帝喘了口氣,他開始後悔自己一時生氣就把黃錦調開了,看如今情形,滕祥怕是已和這個兒子勾結在一塊了。「東廠,上直衛,你拉過去幾個了?」

「兒臣不明白父皇所言何意……」

景王上前要扶他,卻被嘉靖帝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拍掉,自己反身倒向榻上。

「朕告訴你,不說別的,錦衣衛的人,你就一個也調不動!」

他惡狠狠地看著兒子,雙眼充血,目眥欲裂。

景王眼見場面已經無法挽回,索性破罐子破摔,拂袖起身:「父皇要這麼想,兒臣也無法子,論出身,論才智,我到底有哪點不如草包三哥!不就是前頭的兄長們都早逝,才讓他佔了長子的名頭嗎!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您定是不肯留下詔書遺命的,屆時那些內閣大臣們,必然要擁立三哥為新君,我這麼做,何錯之有!」

他說著說著,引動內心深處的感情,也激動起來:「這麼多年來,您從未正眼瞧過兒臣,早先太子還在的時候是這樣,後來太子薨了也是這樣!」

嘉靖帝慢慢閉上眼,沒有說話。

景王發洩了一通,見老父沒有反應,先是覺得不忿,漸漸冷靜下來,又覺得無趣,丟下一句父皇好生歇息,便匆匆走了。

他此番來,原是想逼著嘉靖帝立下遺詔,傳位於自己,可事到臨頭倒是怯場了,寫好的詔書也收納在袖中沒敢拿出來,滿肚子忐忑進來,又滿肚子惱火出去。

餘下嘉靖一人在偌大的寢殿內,心中一片空茫。

他少年登基,至今逾四十五年,與宮女鬥,與群臣鬥,與兒子鬥,與天地鬥,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除了這張皇位,什麼也沒能得到。

相伴左右的嬪妃,有些早早去了,有些因為當年的壬寅宮變被處死了,剩下的那些畏懼多於敬愛,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