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皇帝都要殺哥哥和弟弟嗎?」
「不是。」趙肅淡淡道,「一個皇帝是不是好皇帝,不在於他殺了什麼人,而在於他為天下做了多少事。」
朱翊鈞似懂非懂,他再聰明,充其量也只能把趙肅的話先記下來,至於理解,那是以後的事情了,可因為趙肅的神情是如此認真嚴肅,他也不由怔怔看著,然後蹭了蹭那溫暖的懷抱,記下了這句話。
一直到許多年後,他每逢思念這個人,都會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起兩人相處時的情景,以致於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肅肅……」
「嗯?」
「那皇爺爺是個好皇帝嗎?」
「……」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趙肅默然。
這個問題要怎麼回答?
嘉靖當然不是個好皇帝。他杖殺大臣,疑殺宮妃,熱衷煉丹,自私自利,置天下百姓於不顧,照理說在這樣的皇帝手下,百姓的日子都不會太好過,造反起義那是遲早的事情,可偏偏還有那麼一群能臣幹吏幫他守著江山,這真是一個奇妙的時代。
但這些事情,大夥心裡頭想想也就罷了,自己又不是不想活了,怎麼也不能說皇帝是昏君,可要誇誇皇帝吧,他又昧不下這個良心。
於是,只好沉默。
兩人大眼瞪小眼,小屁孩澄澈的眼睛裡彷彿還能看到趙肅的倒影。
「這個問題,等你長大就知道了。」趙肅醞釀半晌,只好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小屁孩當然很不滿意,摟著趙肅的脖子開始撒嬌:「我不要長大,長大你就抱不動我了!」
趙肅想象著自己抱著一個成年朱翊鈞的模樣,不由嘴角微抽。
「你長大我當然抱不動你了,就算抱得動,別人也會取笑你的。」
「所以我不長大了!」朱翊鈞得意洋洋地宣佈,好像他這麼一說,就真長不大了。
「你不想長大娶媳婦了?」趙肅逗他。
朱翊鈞不答,反而很嚴肅地趴在他耳邊邊:「我偷偷告訴你喔……」
「??」趙肅不疑有他。
朱翊鈞捏著鼻子怪腔怪調:「你這個小妖精,想榨乾本王嗎,本王遲早被你弄死……唔!」
冷不防嘴巴被捂住,他嗚嗚地叫,瞪趙肅。
趙肅面容抽搐,幾乎抓狂:「你從哪學來的?」
朱翊鈞掙扎著要掰開他的手,他又警告了一下:「不許再學。」
見對方點頭,這才鬆手。
小屁孩忿忿不平:「那不是我學的,是我路過父王書房,偷偷聽見的,馮大伴說不許和別人說,可肅肅不是別人,我只和你說的!」
您可真看得起我。「馮大伴說得對,你誰都不能說,聽到了也要忘記它。」
趙肅覺得自己遲早要被他嚇死,居然把裕王在閨房裡對姬妾說的情話也學來,還把語氣學了個七八成像。
「所以我才不要娶媳婦,女人都是妖精,除了我娘!」朱翊鈞理直氣壯。
「只怕你長大就由不得你了。」
「肅肅有媳婦兒了嗎?」
「還沒,怎麼了?」趙肅翻著桌上的簡筆畫,尋思著再給他講個什麼故事。
「那我勉為其難,娶你當媳婦兒好了。」小屁孩一副你要謝主隆恩的表情,動作卻完全相反,毫無形象地賴在他身上,和樹袋熊沒什麼兩樣。
「我還真謝謝你了,還會用勉為其難這樣的字眼,長進了不少。」趙肅無可奈何,捏捏他的臉頰。
「少雍!少雍!」
這頭兩人鬧得正歡,那邊馮保急匆匆走過來。
「哎喲少雍,你和小世子躲這裡來了,害得我好找,今兒個會試成績放榜了,你沒去看?」
趙肅笑笑:「我託朋友幫我看了,這不是小世子想找我嘛。」
其實是自己懶得去看,反正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落榜,乾脆就收拾行囊回長樂繼續自己的小本生意,指不定哪天還能成為巨賈,這幾十年間對待商人的態度已經大為不同,要為這個時代做點什麼,不一定得走仕途。
「喲,還寵辱不驚,」馮保笑容可掬,「這廂給你賀喜了,名列第四,這回可是高中了!」
趙肅啊了一聲,有點意外。
其實並不奇怪,雖然高拱更喜歡論調激昂的行文風格,但趙肅的四平八穩,中規中矩,反倒在其他考官那裡得了個不錯的分數,最後綜合起來,排在第四名,進殿試當然是沒問題的,就是在考生中,這個名次也足以傲視眾人了。
「如此一來,高師傅、陳師傅反倒成了你的座師,這可真是一樁佳話了!」馮保還在朝他拱手道賀。
座師與門生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比父子還要親密的關係,父子之間政治理念不同,歷朝歷代比比皆是,可一旦成了師生關係,如果你背叛老師,則會為人不齒,連帶著仕途也會大受影響。
可趙肅的老師是戴公望,戴公望是王學門人,徐階也是王學門人,照理說,他和徐階應該更親近一些。
現在對於徐階和裕王府來說,大家共同的敵人都是嚴嵩父子,自然是同心協力,合作無間,可趙肅知道,在不久之後,當嚴嵩父子倒臺,高拱入閣,他與徐階的矛盾會漸漸明朗化,最終不可調和,鬥得你死我活。
這下可好了,自己與徐階一脈相承,卻與高拱是師生關係。
當兩人有了矛盾,他該如何自處?
看著馮保的笑臉,趙肅卻忽然有種前路坎坷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