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小閣老,聽說,皇上有意在藩王裡挑選儲君?」鄢懋卿微微湊近,一臉詭秘。

嚴世蕃翹著二郎腿歪在軟榻上,舒展身體任美妾在他肩膀上拿捏著,剩下完好的那隻眼睛半睜不閉,懶洋洋的。

「你從哪兒聽來的訊息啊?」

「是宮裡傳出來的訊息。」

嚴世蕃嗤笑:「這都過了幾天了,你才聽聞?早在裕王世子失蹤的那天晚上,這話就傳出來了。」

鄢懋卿討好地笑:「小閣老真是耳聽八方,下官大大不如。」

「這世上哪有什麼秘密可言,我嚴世蕃想知道的事情,就沒打聽不到的。」

「小閣老,我們現在支援的是景王,下官怕……」

「怕什麼?」嚴世蕃不耐煩地打斷他:「皇帝就是說說罷了,他是什麼人,你不瞭解,我還不知道?當年為了給自己老爹上個尊號,他能跟朝臣鬧了三年,這樣的人,會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皇位給別人,那簡直是白日做夢!」

他毫無忌憚,又字字誅心的話讓鄢懋卿變了神色,半晌才弱弱笑道:「現在這樣也不是法子,陛下遲遲不立儲,萬一有個什麼變卦,就麻煩了。」

「放你一百個心好了,景王今兒一早就去面聖了。」

「啊?」

嘉靖四十年冬,景王進宮,獻祥瑞白狐、蒼鷹,嘉靖大悅之下,褒獎了景王一番,甚至說出「吾子可用」的話來。

訊息一齣,群臣議論紛紛,但最受震動的,莫過於裕王府諸人。

此刻的朝野乃至京城,出現了壓抑而詭譎的空前平靜。

桌子砰的一聲,裕王正在發呆,冷不防被嚇一大跳,抬頭看見拍桌子的人,不由苦笑。

「高師傅,本王膽子不大,你就別嚇唬我了。」

高拱有點歉意,繼而又沉下臉色:「我非是針對殿下,乃是針對嚴世蕃那小人。」

陳以勤聞言變色:「肅卿,謹防隔牆有耳。」

高拱冷笑:「我怕什麼,他們早已不把裕王府放在眼裡,再說現在王爺已經屏退左右,這裡就我們幾個,再有話被傳出去,只怕細作就出在我們中間。」

他是氣得口不擇言了,與他同為裕王府講官的陳以勤和殷士儋對望一眼,搖搖頭。

共事幾年,高拱的火爆脾氣他們也不是不知道,值此非常時刻,更沒什麼心思去計較。

裕王撐著額頭,嘆了口氣:「聽昨日宮裡傳出來的訊息,父皇還給圳弟賞賜了東西,要是實在不行,咱們也送幾個祥瑞呈上去吧。」

高拱額角一抽,當今聖上是迷信沒錯,可祥瑞也不是大蘿蔔,想要就能有。

他沒吱聲,說話的是陳以勤:「景王已經送過了,我們再送,難免流於東施效顰,陛下未必歡喜,再說景王呈上去的祥瑞,必定是嚴世蕃給的,我們上哪兒找去?」

裕王遲疑:「那可怎生是好?要是父皇一高興,就把圳弟封為皇儲……」

朱載垕優柔寡斷的性格,在這句話裡暴露無遺,或者說,嘉靖皇帝的兩個兒子,都沒遺傳到他的聰明和手段。

二王中,裕王肖其愛美色,而景王肖其暴戾。

殷士儋勸道:「殿下無須太過擔憂,要是陛下有此念頭,別說我們,第一個不答應的就是言官,先立嫡後立長,殿下是長子,明正而言順。」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與趙肅的老師戴公望同科,在裕王府目前三位講官中,資歷是最淺的,所以說話也是慢聲細語,不像高拱,是個竹筒倒豆子的急脾氣。

高拱插了句:「左順門之後,哪裡還有敢開口的言官,嚴嵩父子橫行,更把他們嘴巴都封死了!」

他說的左順門事件,是指嘉靖三年,群臣聚集在左順門外跪請嘉靖不要將他爹興獻王追封為皇帝,結果嘉靖一聲令下,一百八十多人受到奪俸、廷杖、充軍等不同程度的刑罰,其中十七人被活活打死,從此之後,人人無不聞左順門三個字而變色。

這件事情的起因其實非常扯淡,嘉靖皇帝本來就是藩王繼嗣,要過繼給自己的伯父,也就是弘治帝,才算是正統,但他非要追封自己的老爹為皇帝,群臣不同意,他就死磕。最後便是以左順門血案告終,皇帝贏了,從此乾綱獨斷,我行我素,幾十年不上朝,大夥兒也不敢說什麼,還得爭先恐後寫青詞討他老人家歡心。

後來嚴嵩當政,又有一批言官因為彈劾他而落馬,久而久之,沒有人願意再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不過這也並不意味著言官無事可做,雖然嚴嵩父子不能碰,但他們的手下可就沒那麼幸運了,加上朝廷內外每天都有無數雞毛蒜皮的小事,能鬧騰的事可就太多了。

所以有人說,在左順門之後,大明言官的脊樑就被打斷了。

裕王剛被殷士儋說得心情稍微安定下來,又被高拱這一盆冷水潑了個傾頭蓋臉。

陳以勤苦笑:「我說老高,你非得跟我們唱反調嗎?」

我好不容易把王爺安撫好,你又來橫插一槓子,算怎麼回事?

高拱哼哼兩句,總算不出聲了。

殷士儋笑道:「其實景王有嚴世蕃,我們也有一個他們沒有的寶貝。」

見三人都望向他,殷士儋不緊不慢道:「小世子。」

陳以勤一愣,隨即大笑:「妙!再怎麼說,陛下也只有這麼一個聰明伶俐的孫子!可萬一,」他轉念一想,又有點遲疑:「要是嚴嵩在陛下面前說了什麼,陛下不見呢?」

高拱道:「這還不簡單,讓人遞個話,說世子回來之後受了驚嚇,嘴裡一直喊著想見爺爺,陛下再狠心,總歸還是渴望天倫之樂的,這事十有八九就成了。」

裕王大喜:「還是三位師傅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