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內閣。
在長樂取得大捷的十數日後,這邊也才剛剛收到訊息,次輔徐階正翻看著請功摺子。
這年頭邊境多戰事,大大小小的戰役,贏也好輸也好,內閣早就看得麻木了,徐閣老自然也不例外,他漫不經心地翻開,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忽然,一個名字讓他略略停頓了一下。
趙肅。
徐階歪頭想了一下,就是戴公望上回提到的那個弟子?
看來老師硬氣,學生也不是軟骨頭的,也罷,就做個順水人情。
徐階微微一笑,提筆寫了幾句,將奏摺放在左邊那一疊上。
「徐閣老看什麼這麼高興?」邊上一人探頭笑問。
徐階抬頭一看:「是質夫啊,來來,坐!」
郭樸行了禮,見徐階熱情,便也順勢在他對面坐下。
他是今年剛剛入閣的,在內閣裡的排名自然要靠後,論資歷,他不比徐階老,但在朝野上下素有清名,雖然不像戶部侍郎趙貞吉那樣敢於當面罵嚴嵩,但也不是嚴黨,算是個中立派,所以徐階自然對他親切三分。
郭樸拿起剛才徐階擬過的摺子,隨意翻了一下:「閣老,這可是福建大捷的摺子?」
「正是。」
「福建今科解元隨同知縣守城?這可是年少有為,摺子若是呈上去,聖上必然歡喜。」
徐階笑著點點頭:「可不是,最近陛下正為了北邊的事情生氣,這南邊有了捷報,也算是一件好訊息。」
二人正說著,冷不防笑聲響起。
「子升與質夫可真是廢寢忘食,老夫自愧不如啊!」
嚴嵩拈鬚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人,正是其子嚴世蕃。
徐階與郭樸忙起身行禮。
徐階道:「昨夜京城驚雷陣陣,元翁歇息得可好?」
嚴嵩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一邊嘆氣:「不行了,年紀大了,睡得也淺,稍微有點動靜就合不上眼,又是半宿沒睡好。」
徐階關心道:「京城裡有間醫館,裡面的大夫醫術不錯,我上回也不得好眠,去開了幾帖藥之後,竟有所好轉了。」
嚴世蕃看著兩人閒話家常,將目光轉向郭樸,拿起剛才的奏摺,似笑非笑:「郭閣老剛才在說誰年少有為啊?」
郭樸怔了怔:「此番福建大捷,乃因戚繼光馳援之故,但長樂舉縣拒敵,知縣楊汝輔,舉子趙肅更是身先士卒,實是大快人心之舉。」
嚴世蕃翻了翻,微微一哼:「區區一個舉子,就不必勞煩陛下傷神了罷!」
說罷將奏摺合上,丟到中間那一疊上。
徐階眼角餘光瞥見,嘴角略略一僵,卻沒有出聲反對。
這左中右三疊奏摺是有講究的。
內閣大臣在奏摺呈上時,會票擬自己的意見,附在奏章裡呈給嘉靖皇帝看。
皇帝忙著修仙,一般不是什麼大事的,他老人家也懶得看,這久而久之,內閣揣摩他的脾性,也形成一個習慣:左邊那疊奏摺,多是嘉獎請功的好訊息,皇帝看了必然龍心大悅;右邊那疊,一般是彈劾某人乃至彙報各地災情的壞訊息;至於中間那一疊,自然就是不好不壞,無關緊要的內容了,嘉靖如果不是窮極無聊,一般不會去翻看。
奧妙就在這裡。
嚴世蕃跟趙肅無冤無仇,更不會去關注遠在閩南的一個小人物,只不過他看郭樸不順眼,郭樸誇獎的人,自然也讓他覺得不舒服。
至於徐階,他樂意作個順水人情,卻絕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去得罪嚴世蕃。
所以合該趙肅倒霉,本來也許有一次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卻被這個小插曲破壞了。
而趙肅此時,正收拾行囊準備上京,參加來年的會試。
但在出發前,還有幾件事情要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