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山上瘋長著無數草木,滿山遍野一片蔥鬱,蟲鳴鳥叫,生機勃勃。
趙肅挑了個大清早就揹著竹簍上山,這段路他走了兩個多月,早就駕輕就熟,沿路看見一些常見的藥草都摘了隨手丟竹簍裡,等回家了再分門別類送到藥鋪去。
這段時間他很注意鍛鍊身體,夜晚沒什麼娛樂,燭火微弱更看不了書,趙肅亥時睡下,卯時便起,先打一圈太極,再吃早飯,然後上山,生活極其規律,身體也跟抽條兒似的慢慢長起來,雖然還是顯得瘦弱,卻並不像原來那麼嚇人了,加上趙肅由內而外明顯不同了的氣度,一襲舊布衣漿洗得乾乾淨淨,看起來立馬順眼許多。
趙肅並不是學醫的,但常見的植物他還認得一些,長樂縣臨海,氣候溫暖溼潤,這個季節又正好是大多數植物的生長期,像太子參、穿心蓮這樣的,走三五步就能看見幾株,這也得得益於這個時候的自然環境都沒有被人為破壞,就連鼻間呼吸的草木香氣都要濃郁幾分。
自從上次跟陳氏長談過之後,趙肅覺得上山採藥,再低價賣給縣城藥鋪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就開始付諸行動。
明代中期的商業發展十分迅速,在藥材供應方面,開始出現藥市和老字號藥店,但進貨渠道依舊沒有固定下來,像趙肅這樣為了生計採摘零散藥草然後賣給藥鋪,對方也是收的,只不過價格方面自然要比長期合作的藥商低,縱然如此,這也足夠給趙肅母子帶來驚喜。
這樣一個月下來,多的時候能拿到一兩多,少的時候也有四五百文。在來到這裡之前,趙肅還不大理解一兩銀子是個什麼概念,但現在他已經能夠充分體會到古代人民賺錢的艱辛了。
嘉靖六年時,官方規定,一兩銀子可以兌換七百文,這相當於普通百姓一個月的開銷。雖然民間時有波動,並不嚴格按照這個兌換比率,但是像趙肅這樣,一個月能夠拿到一兩左右的銀錢,已經是很不錯了。
如今就算不是大魚大肉,起碼偶爾買點兒五花肉和碎末牛肉之類的回家,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是太大的負擔了,加上趙肅又很注意營養搭配,如今母子倆的氣色都比原來好上許多,趙肅的身體也沒再生過病。
走走停停,偶爾停下來喝點水休息,趙肅的步子不快不慢,一個多時辰的路程並不怎麼累,等摘了滿滿一竹簍的藥材,他就轉身下山,往縣城走去。
自從開始採藥生涯,他就固定把藥草賣回春堂了,這兩個月下來,彼此也熟悉了,掌櫃對這個談吐落落大方,說話溫文爾雅的少年頗有好感,算價錢的時候也總比其他人多算幾十文錢給他。
趙肅聽說這掌櫃腿腳不好,天氣一變容易犯風溼病,上山的時候就特地留意虎杖和雞血藤這兩味藥,採多一些,私底下送給老掌櫃,讓他浸泡藥酒。雖然這些都不值幾個錢,但最重要的是有心,老掌櫃看在眼裡,心裡自然也覺得熨帖,這一來二去,關係自然就好起來了。
他很清楚,這世上沒有誰有義務對你好,你不付出,別人自然也不會對你付出,所以即便是對藥鋪裡的小夥計,他同樣也客客氣氣,溫溫和和,讓人打從心底感到舒服。
這一日他像往常一樣來到回春堂,卻不見了老掌櫃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目陌生的年輕人,站在櫃檯後面翻閱賬冊,其他夥計則圍在他旁邊。
「李哥,老掌櫃不在嗎?」
聽到趙肅的聲音,其他人都抬起頭,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向旁邊夥計。
李農忙笑道:「楊掌櫃,我們一貫會零散收些草藥,他就是來賣藥的。」
楊掌櫃?趙肅略略詫異,這是換掌櫃了?
年輕人聞言皺眉,看他的眼睛越發挑剔,片刻之後轉頭對那夥計道:「以後我們會統一自福州那邊的藥市進藥材,不再收這些零散的。」
說罷又小聲嘀咕了一句:「良莠不齊,也不知道摻了什麼。」
這話說得小聲了些,趙肅聽得不分明,卻從他表情上分辨出大概。
趙肅朝那人笑了笑,放下竹簍,對其他人道:「李哥,你給看看,今天順路看到梅子,就摘了點,給你家囡囡當零嘴。張哥,你不是說嫂子還在坐月子麼,今天摘多了些太子參,我另外挑出來了……」
眾人紛紛走過去,打招呼說笑的,幫他卸竹簍挑揀藥材分類的,比剛才對著年輕人都要熱情幾分。
年輕人臉色有點黑,慢慢踱過來,一邊斜著眼看竹簍裡那些藥草:「這種下等貨色,進到回春堂來,就是砸我們招牌,莫怪陳掌櫃在的時候,分號的生意不咋的。」
陳掌櫃就是先前在這裡的老掌櫃,他脾氣好,人緣也好,大家都喜歡他,這次因為年紀大回家休養,替換他的就是眼前這個年輕掌櫃,叫楊明,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主持回春堂的沈家少爺,所以大家儘管對楊明不滿,卻敢怒不敢言。
李農湊到楊明耳邊,低聲道:「楊掌櫃,他們都是這長樂縣的百姓,平日裡上山幫我們採些新鮮草藥,價格給的要比藥市那邊低得多,所以我們是不虧的,陳老掌櫃在的時候,我們都是這麼做的。」
但楊明並不罷休,他半彎下腰,手指拈起竹簍裡的藥草挑挑揀揀。「這株太老,這株還沒長好就採下來,這些人根本就不懂草藥習性,你跟他們買藥,就是白白拿著錢往外撒,若是藥性不足,砸了回春堂的招牌,你擔當得起?」
李農啞口無言,訥訥立在一旁,不敢再幫趙肅說話。
新官上任三把火,楊明倒不是故意拿趙肅立威,怪只怪他倒霉,今天第一個撞上來。
趙肅面色平靜,任他在那裡說夠了,才淡淡道:「楊掌櫃,照理說,這裡有不收零散藥草的規矩,我是不該來叨擾的,但昨日我來的時候,也未曾聽見有人告知,不知者不罪,還請您別怪罪,但今日的藥草已經送來,像我這樣不知情的人必然還不少,等會兒指不定陸續有人上門,如若不收,怕是於貴店的名聲有礙。」
有理有據,不亢不卑的,完全想象不出是這個其貌不揚的少年能說出來的,楊明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陰陽怪氣冷笑:「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趙肅的聲音不疾不徐,和緩如暖風,「回春堂的字號能開遍閩浙,靠的是仁信二字,人無信不立,由小可見大,若是沒了仁信,日積月累,往後誰還會上門來看病呢?」
這個楊明氣量不大,臉色不善,有他做掌櫃,以後賣藥草給回春堂的事情只怕也得中斷了,長樂縣不大,除了回春堂之外,其他幾個都是小藥鋪,自然沒法每天都買下這些藥草。
趙肅暗自嘆了口氣,做好最壞的打算,面色平靜如初地回應。
楊明氣得直翻白眼:「把他給我轟出去!白長了張利嘴有什麼用,我看你這副窮樣,再過八輩子也是個窮鬼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