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陸沉音好像嚐到了血腥味,她倏地睜開眼,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地望著宿修寧近在咫尺的臉龐。
他適時地退開,並未對此做什麼解釋,面色如常,甚至還有些曖昧的紅潤。
他這樣平靜,又讓她一時拿不準心裡的猜測。
她沉默了一會,輕聲說:「是我太激動咬破了師父的嘴唇嗎?」她圓潤白皙的指腹輕撫過唇瓣,低低地說,「我下次會很溫柔的。」
這話由她來說,著實怪異了一些。
宿修寧側頭望向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忽然嘴角輕揚,內斂地笑了。
陸沉音認識他以來,應該是第二次見他笑。
第一次時間太久遠了,似乎只是她鬧了什麼笑話,惹得他微微勾唇,與如今完全不同。
他現在的笑才算是真正的笑,曜若盛放的芙蕖,澈如高山谷中初初融化的雪泉,每一個弧度都恰到好處,無一處不完美,他面上並不掩飾的溫柔,令空中明月也黯然失色。
他們最後還是去放了花燈。
因為被人圍觀打斷,陸沉音並沒挑到太中意的花燈,但手裡拿的也還行。
她給了宿修寧一個,問他:「師父有什麼願望嗎?」
宿修寧垂眼看著花燈:「願望……」
他許是想到了什麼,眉宇間泛起幾分憂鬱之色,陸沉音說:「若是沒有願望那便直接放了,不必寫了。」
她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支筆,在自己的花燈紙上寫下了她的願望。
她並未避著宿修寧,他可以清清楚楚看見她寫了什麼。
他之前說過,她的願望只要告訴他,他馬上就會替她實現。
可看著她花燈上寫下的隻言片語,他卻只能轉開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她的願望很簡單。
只是希望他平安。
看著她蹲下,小心翼翼地將花燈放進河裡,並不特別的花燈很快與其他花燈混在一起,乍一看去,根本分辨不出哪個是她的。
宿修寧心口氣血翻湧,他呼吸吐納,將一切不適忍耐回去,在她身邊蹲下來,將手中花燈也放到了河裡。
這會兒時辰已經不早了,城郊外的河邊早已無人,放完了花燈,兩人並肩而立,陸沉音看著滿河的璀璨,似銀河中點綴著星光點點,很美很美。
「師父,你好像從來沒有問過我從何處來。」陸沉音望著遠處輕聲說,「是心裡明白,還是並不在意?」
宿修寧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正想作答,便聽她說:「師父也不用回答我,我不需要答案的。」她轉過頭笑著說,「只是突然想和師父說說原本的我。」
他安靜地看著她,眼神專注,顯然在等她的話。
陸沉音在溫柔的夜風下慢慢說道:「在成為這個陸沉音之前,我的生活很平靜。」她抬起手,拂開擾人的飄絮,「我生活的地方人人平等,沒有靈力,更沒有修士。那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每個家庭都只有一個丈夫一個妻子,伴著一個或幾個孩子。」
她抬頭看著天空:「那時候我從未想過有一天睜開眼,就會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她緩緩道,「一開始我也接受不了,也想過能不能回去,但是……」
她停下來,落下視線看著靜靜聆聽的宿修寧:「拜入青玄宗,認識師父,開始隨師父修行之後,我很久沒再想起以前了。我已經忘了以前想過的那種三五好友,一處簡單居所,工作玩樂的簡單生活。我現在每天所想,都是如何變得更好,如何……」
她沒再說下去,但她的眼睛會說話,將她未出口的話說得清清楚楚。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師父,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心甘情願的。」她輕聲說,「師父不要有壓力,也不要因我為難,能換回師父一些回應我已經很開心了,畢竟即便沒有絲毫回應,我也不會後悔的。」
「所以……」她垂下眼,「師父一定要平平安安,我等著師父飛昇的那一天。我不會成為師父的阻礙,也不會成為師父的汙點,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變成了那樣,我一定會……」
她想說她一定會自己離開。
但她沒能說出口,便被人抱住了。
宿修寧抱著她,力道很大,抱得很緊,她幾乎不能呼吸。
可她一點都沒抗拒,她抬起手臂環住他的腰,側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平穩卻有力的心跳。
她太敏感了。
宿修寧幾次三番不對勁,她怎麼可能真的毫無所覺?
她只是不敢往更壞的地方想,她告訴自己,他那麼強大,他說沒事,就真的不會有事。
可他真的不會有事嗎?
如果她真能這樣想,就不會在花燈上寫下那樣的願望,更不會說出後面這些話。
寂靜的夜晚,兩人相擁,周圍的一切都彷彿不存在一樣。
很遠很遠的地方,玄靈道君安靜地看著這一幕,他以為他看見塵埃落定的一切之後會很憤怒,很激動,但他出奇的平靜。
他甚至沒有立刻上前揭穿一切,拆散他們。
他突然想到了婧瑤,那個還沒有入魔時整天追在宿修寧身後的小師妹。
婧瑤是怎麼和宿修寧相處的?記憶太久遠,他有些想不起來了。
他只知道,不管是開始還是後來,她都沒有這麼大膽子真的靠近宿修寧。
她的確是整天追在他身後,但都是遠遠看著,不敢上前說話。
她是愛慕他的,愛他成痴,卻不敢真的對他說什麼做什麼。
宿修寧總是在閉關,婧瑤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守在他閉關的洞府外,每日種上一株靈植,等他出關的時候,洞府外總是靈植遍地,美不勝收。
宿修寧是什麼反應呢?
他好像一點都沒覺得這有什麼稀奇。
甚至都不多看一眼,就毫不留戀地離開。
婧瑤每次躲在一旁看著他這般反應,都會忍不住掉眼淚,每次都是他去安慰。
玄靈道君也會站在宿修寧的位置想——他其實也沒錯啊,他閉關那麼久,滄海桑田,歲月更迭,洞府外長了什麼都很正常吧?
他會不在意實在太正常了。
婧瑤她從來不像陸沉音。
陸沉音也和婧瑤完全不一樣。
她們是毫不相同的兩類人,從陸沉音第一天入門時他便知道了。
那時他總不解自己為什麼老是對她不放心,很容易因為這樣那樣的小事就對她產生懷疑,對她要求甚高,現在他有些明白了。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隱約意識到,陸沉音拜入青玄宗,拜入宿修寧門下,會發生什麼事。
玄靈道君緩緩轉開了頭,他最後看了一眼空中皎月,御劍離開了這裡。
回了紫霄峰,他將自己關在洞府裡好幾天才再次出現。
等著向他稟報門內事物的弟子很多,他無心去管,只對崔喻說:「你去山下替為師接個人,直接帶到紫霄峰來。」
崔喻恭敬應是,很快就去了。
玄靈道君遙望著青玄峰的方向,他能察覺到宿修寧佈滿青玄峰的神識,顯然他和陸沉音已經回來了。齊信也從渡緣寺歸來,把夏家那些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雖然此事與魔宗無關,但也給不了他半分放鬆。
他把自己關在洞府的這幾天,日日夜夜都在想,他到底該怎麼解決宿修寧和陸沉音的事。
到了最後他還是決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能毀了青玄宗,也不能毀了宿修寧。
他得把宿修寧拉回來,讓他清醒清醒。
這或許就是他的飛昇大劫,既然是劫,他總歸都不會好過,那他就來助一臂之力,讓他更難過一些,也好早日堪破。
感情之中最要不得的,最讓人難以承受的是什麼?
玄靈道君垂下眼,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這一點,當年的他可是深有體會。
無非就是……嫉妒罷了。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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