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玄靈道君看著她利落的背影,緩緩擰起了眉。

這樣看著她,是真的很難想象她會做什麼欺師滅祖的事。

回青玄峰的路上,陸沉音有些心事重重。她在想,如果她真的與收養她的夏家人感情很好,那麼這次夏家人被殺害,她恐怕會大受打擊,說不定還會因此滋生心魔。

修真之人最怕滋生心魔,她後續必然痛不欲生,修煉受阻,這樣一來既討回了面子,還懲治了她,一石二鳥,實在痛快。

跨過水橋,陸沉音情緒越發壓抑。即便她因原主的經歷憎恨夏家,為原主父母冤死不值,可也從未想過真的要他們死。他們理應得到教訓,但如今這教訓過於慘重了些,她依稀記得,夏家的家生子裡有不少年幼的孩子。

連孩子都下的了手。

若真是因她而起,那她……

握著朝露的手緊了緊,陸沉音咬了咬下唇,停下腳步靠到洞府外的樹上,仰頭看著樹上白色的樹葉,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肩上傳來輕微的重量,隔著衣料,似能感覺到對方手上微微的涼意。

陸沉音倏地回神,轉頭道:「師父?你醒了。」

宿修寧立於樹下,雪色的落葉飄過他肩頭,他輕聲道:「為何一直不進去。」

陸沉音抿了抿唇,將一切毫無隱瞞地告訴了他。

「師父,這是不是我的錯?」她聲音低低的。

宿修寧抬手將她發頂的落葉拂去,波瀾不驚道:「為什麼會覺得是你的錯?因為他們可能是因你而死?」

陸沉音頷首。

「你也說了是可能,並不一定真的是因為你。」

宿修寧的聲音不溫不涼,無悲無喜,有一種令人信服,令人心安的力量。

「若非要追根溯源,該承擔責任的也不是你,是為師。」

陸沉音當即便道:「這關師父什麼事。」

「你幾次被魔宗針對,是因為我。」宿修寧淡淡道,「你被婧瑤記恨,是因為我。」

陸沉音一怔。

「魔宗要報復你,警告青玄宗,更是因為我。」他聲音低沉平靜,雖在訴說他的「錯處」,但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好像習慣了一樣,「這麼多年過去了,因我而起的紛擾爭端太多,多到我已經記不清虧欠著誰,又有沒有償還了。」

陸沉音怎麼都沒想到,不過是自己一時想不開,竟會讓宿修寧說出這樣的話。

她連忙道:「不是師父的錯,師父千萬別這樣想,你只是不喜歡她而已,什麼都沒做過,還一直在保護別人,錯的是魔尊。」

「你說得對。」宿修寧輕聲道,「那怎麼到了你自己身上,就想不開了?」

陸沉音握了握拳,有些心酸道:「對不起。」

宿修寧的音色那麼清冷,但他的語氣又那麼溫和:「不必向我道歉。」

陸沉音闔了闔眼道:「應該道歉的。」她低聲說,「早就該道歉的。師父因為我,將那麼重要的生機讓給了師兄,如今又用這樣的方式開解我,我……」她低下頭,「我很內疚。」

她聲音沙啞自責道:「師父,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宿修寧微微蹙眉,心頭升起一絲澀然的情緒,他大概知道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說:「到了夏家,你打算怎麼做?」

說起正事,陸沉音正了正臉色道:「查明真相,收斂遺骨。夏槿蘇既然還活著,就看看能不能治好她。」

宿修寧聞言頓了頓,道:「為師和你同去。」

陸沉音有些意外:「師父不能去。」她拒絕道,「師父如今身體不適,應該留在宗門休養。」

「沉音。」宿修寧靜靜地看著她,日光之下,他俊美的臉龐像被襯成了半透明的,「有時候,你還是要學著和別人一樣相信我。」他慢慢道,「相信沒有人可以把我怎樣。永遠沒有。」

最後陸沉音還是同宿修寧一起下了山。

崔喻回到紫霄峰的時候,玄靈道君一點都不意外。

「玄塵師叔說,若此事真是魔宗所為,恐他們還有後續安排,陸師妹同我下山,我們兩個金丹怕是難以敵眾,所以他親自陪陸師妹去江陵了。」

崔喻老老實實傳達了宿修寧的意思。

玄靈道君聽完,沒有任何表示。

他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也猜測了宿修寧會不會親自陪陸沉音下山,在他心裡,不去的可能性應當更大一些,但他還是去了。

其實如果宿修寧沒去,他也是會暗中保護的,但是……

到底還是不需要他。

玄靈道君轉眸望向忙忙雲海,忍不住長嘆一聲。

下界,江陵城。

陸沉音原身長大的地方。

不過離開了半年,如今再看江陵,已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覺。

陸沉音和宿修寧直接御劍到夏家,不曾驚動其他人。

他們到的時候,齊信正守在夏槿蘇的房間外。

如今的夏家已經被他和崔喻簡單收拾過了,去世的人屍身都整齊擺在後院,地面上的血跡清理過,可空氣中的血腥味還是很濃重。

陸沉音臉色很難看,她走向齊信,齊信見了她正要說話,就看見了她身後的宿修寧。

齊信立刻道:「拜見玄塵師叔。」

宿修寧微微點頭:「不必多禮。」

「齊師兄,夏槿蘇在裡面?」陸沉音問。

齊信面色凝重道:「她情況很不好,陸師妹要進去看看嗎?」

陸沉音點頭,齊信轉身帶她走向門口,進去之前,陸沉音回頭望向宿修寧。

宿修寧道:「我去看看屍體。」語畢,人已消失。

陸沉音轉回身進了屋,和齊信一起去看夏槿蘇。

夏槿蘇沒有躺著,她一身血汙,極其狼狽,人恍恍惚惚地坐在地上。

陸沉音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沒有主動開口。

夏槿蘇緩緩抬頭,從她的腳朝上看,直到看見她的臉,突然陰測測笑了。

齊信雙目圓睜,立刻道:「不好!」

他上前與陸沉音聯手對抗突然發難的夏槿蘇,本來他們兩人金丹期的修為,一個人來對付夏槿蘇都是大材小用,可現在的夏槿蘇對付起他們兩個來,竟然遊刃有餘。

她用出來的招術,根本不是築基期該會的。

她招招陰毒,周身黑氣繚繞,說是魔氣,又不太像。

「不對勁。」陸沉音問齊信,「她身上那是什麼?」

齊信應對間仔細研究,有些遲疑道:「看著像是魔氣,但又好像不是,似乎……」

「是鬼氣。」

宿修寧的聲音響起,陸沉音回眸看了一眼,他人一齣現,夏槿蘇就怪笑了一下,停下了攻擊。

「玄塵道君。」她的聲音還是她的,但語調卻是別人的,「久仰大名,今日得見,甚是榮幸。」

宿修寧將齊信和陸沉音擋在身後,波瀾不驚道:「你佔了她的身體?人都是你的殺的?」

齊信詫異:「不對!你不是說是魔宗乾的嗎?之前你……」他說到這反應過來,憤怒道,「你騙我!」

「夏槿蘇」笑了笑說:「騙你怎麼了?不騙你能見到這位陸仙子嗎?本來答應了我這小徒兒要替她殺了陸仙子的,殺完再栽贓到魔宗身上的,萬事大吉!我拿了她家人這麼多生魂,多少該替她做點事的。可惜啊,玄塵道君親自到此,著實出乎我的預料,那我完不成承諾,也怪不得我了是不是?」

宿修寧抬手,一道劍氣襲向「夏槿蘇」,速度快到對方根本無從閃避,只能接下劍氣。

劍氣沒入夏槿蘇的身體,一道魂魄從她體內移出,黑衣皂靴,頭戴黑紗,面目蒼白,眼神陰沉,竟是個鬼修。

「玄塵道君出手可真重,險些傷了我這一魄。」那鬼修輕輕一笑,瞅準時機拉著夏槿蘇的手腕要走,夏槿蘇回過神來,不肯走。

「殺了她!殺了她!」她指著陸沉音,眼中是滔天恨意。

陸沉音看明白了:「你離開青玄宗沒有回家,反而誤入歧途,拜了這鬼修為師?」

夏槿蘇面目猙獰道:「我拜誰為師關你什麼事?只要可以殺了你,莫說是鬼修,便是魔修妖修我也願意拜!」

「你瘋了。」陸沉音緊皺眉頭,「夏家的人全是被他殺的?」

聽了這話夏槿蘇臉色越發難看了,她聲嘶力竭道:「不!不是他!是你!是你殺的!都是因為你!」她哀嚎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怎麼會拜他為師,他們怎麼會死!」

陸沉音還沒反應,齊信就聽不下去了:「胡言亂語,你自己上當受騙害死了全家,竟還把責任推到陸師妹身上?你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還執迷不悟?」

「不是我,不是……」

夏槿蘇抓著臉,臉頰都被抓出了血,那鬼修又去拉她,她這次沒有掙開。

「陸沉音,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今天算你命大……」

她恨恨地盯著陸沉音,陸沉音身邊便是宿修寧,她看見宿修寧,眼中畏懼片刻,怨憎更深了。

陸沉音提了朝露想追,不管怎麼說,夏家這麼多人都死了,雖調查完了和她並不相干,是夏槿蘇拖累了全家,但逝者已矣,她是夏家唯一的活口,總不能見她越陷越深。

當然,最根本的還是陸沉音擔心今日就這麼放她走了,來日會更加麻煩。

各種小說和電影告訴她,這種情況如果不處理好,那都是在為後期立flag。

「別追了。」宿修寧攔住了陸沉音,「鬼修極擅逃跑,夏槿蘇身上陽氣所剩無多,你即便追上去將她帶回來,她除了繼續修行鬼道,也無其他活路。」

宿修寧看了看天色道:「先去替夏家其他人收斂遺骨吧。」

接近傍晚的時候,陸沉音和齊信才將夏家人的遺骨全部收斂好。

鬼修和魔修殺人模式很接近,都十分殘忍,死在他們手上能留下一副全的骨架就不錯了,血肉都不能多奢望。

「齊信,你將他們的遺骨送去渡緣寺。」宿修寧吩咐道,「拿了我的手令給歸一大師,麻煩他請人為枉死者超度。」

齊信面色沉重地接過手令,應了聲便帶著存有夏家一百五十多口人屍骨的乾坤袋離開了。

陸沉音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宿修寧在一旁望著她,她轉過頭來,沉默了一瞬問:「現在要回去嗎?」

宿修寧反問她:「你想不想回去?」

陸沉音思索片刻道:「師父有沒有在下界逛過街?」

宿修寧一怔,如實道:「不曾。」

陸沉音終於露出了一點點笑臉:「那我陪師父逛逛吧?」

見她終於笑了,宿修寧薄唇開合,輕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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