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道君想過宿修寧會以什麼理由拒絕他,他想了很多,左不過是圍繞著道心和劍意罷了。
他從未想過,宿修寧那樣看起來淡泊乾淨得好似水一樣的人,幫徒弟拒絕婚約的理由,竟那麼……具有感情。
「……嗨呀。」赤月道君活潑地感慨了一聲,熟稔地上前拍了拍宿修寧的肩膀,在宿修寧垂眼望向他的手時,赤月道君尷尬地收了回去。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一臉正直道,「不喜歡也沒關係嘛,關鍵在於普天之下除了我的雪衣,再也沒有人可以配得上修寧你的徒弟了啊。」
他語重心長地說,「而且就算現在不喜歡,不代表之後不喜歡啊對不對?萬一這次去梵音湖他們就看對眼了呢?到時候說不定你不同意,陸師侄反而還要不高興呢。」
宿修寧不曾遲疑道:「她不會。」
他好像認定了她不會不高興,不管他做了什麼,她都不會不高興。
雖然她以前挺在意一些事,有過不高興的情緒,甚至跟他生過氣,但現在,此時此刻,他不會給赤月道君其他的回答。
哪怕他心裡不這樣想,他也要這樣說。
他對這種感覺很陌生,但它太強烈了,強烈到他難以控制。
「你這麼肯定?」赤月道君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會,忽然道,「那不如這樣,我們打個賭好了。」他撩袍坐到椅子上,「我給了雪衣一支銀簪,是晴娘留下的,若雪衣給了陸師侄,陸師侄也戴上了,你我就心照不宣,敲定這門親事,如何?」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好像再拒絕就是不給赤月道君面子了。
畢竟是祖師爺的舊友,雖關係不算親密,但看著對方認真懇切的臉色,宿修寧到了嘴邊的否決,還是慢慢嚥了回去。
他闔了闔眼,成人後第一次,有了煩躁的情緒。
很微薄,但很有力量,容不得他忽視。
「你不說話那就是預設了,那就這麼定了。」赤月道君撫掌大笑,「好了,我們就看看這幾天這群孩子們要怎麼折騰吧,可千萬別把我的梵音湖給挖空才好。」
赤月道君嘴上說著擔憂,但心裡是一點都不擔憂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梵音湖底有什麼,梵音湖附近又有什麼,如若沒有流離谷弟子同行,想要成功進入湖底簡直難如登天。而哪怕進了湖底,能否鬥得過水中法陣也非常關鍵,他是打定了主意只讓幾個宗門的親傳弟子拿到些好處,其餘的陪襯,等離谷的時候拿點安慰獎就行了。
陸沉音帶著落霞,成功將她推銷給了一位流離谷弟子。
對方眉目英俊,雖比不上江雪衣,但這世上能比得上江雪衣的又有幾個?想想也就非常容易接受了。
「師叔,你幫我找好了,那你怎麼辦呀?」落霞拉著陸沉音的手,有點擔心她。
陸沉音笑著安撫道:「你別擔心我,我自有辦法,你快和秦師侄出發把,時辰不早了,再晚會吃虧的。」
落霞臉紅紅地看了看流離谷的秦師兄,雖還是擔心陸沉音,但還是老老實實和對方走了。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陸沉音有點犯了難,她當然也想下湖底去試試,但她身上還帶著毒,不能妄動法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毒發,那梵音砂雖然好,也不至於讓她冒著失了元陰的風險去挖。
仔細思索了一下,陸沉音決定先從外圍看看再決定是否要參與,若真的非常危險,她就直接放棄,反正即便拿到了梵音砂,她現在也不能修煉。
一個人到了流離谷後山,見到不少宗門的弟子正在進入,他們大多都和流離谷弟子結了組,也有不少落單的,畢竟不是每個流離谷弟子都有時間來陪客人「玩」。
陸沉音沒在意其他人,自己一個人進了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樹林,據她所知,梵音湖就在樹林的中心。
握著朝露劍,能感覺到朝露偶爾會震動一下,好像在給她傳遞什麼訊息。
陸沉音低聲道:「我會盡快結丹的,到時候就知道你什麼意思了。」
說起結丹,她有點感慨,「你的前主人弄出這麼難搞的毒藥,還讓人上了當拿那半張配方配藥給我吃,我如今不能妄動法力便罷了,還得暫停修煉,實在倒霉。今後若是有機會遇到她,你可要保證站在我這邊,知道嗎?」
這也不是陸沉音第一次擔心朝露會臨陣倒戈了,畢竟他們曾相守那麼多年,她現在的實力也遠遠比不上魔尊,這些有了靈智的仙劍,大多也是慕強的吧?
若魔尊婧瑤沒有墮魔,它現在肯定還好好跟著對方呢,也輪不到她拿到它。
想到這裡,陸沉音接著說:「以後咱們好好相處,你用心幫我,我體貼對你,咱們真心在一起,有機會的話,我請太微來陪你玩,怎麼樣?」
朝露一開始還聽得很乏味,懶得回應質疑,但現在卻激動地抖啊抖,生怕陸沉音不明白它同意了這筆交易。
陸沉音笑了笑,心情輕鬆不少。她抬眸望向四周,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偌大的森林裡只剩下她自己,霧靄漸漸瀰漫開來,視野變得很短,她想,這應該是林中的某個機關或者法陣啟動了。
琢磨了一下,陸沉音決定見好就收,就此離開。
她轉身原路返回,卻發現走了許久都沒見到出口。
停下腳步,陸沉音握緊了手中的朝露劍,仔細辨別著這是個什麼陣法。她跟著宿修寧,大部分時間都在學劍,但宿修寧也會教她別的,例如這破陣之術,雖然冗長枯燥,但由他動聽磁性的聲音娓娓道來,她也聽得十分認真,學到了不少。
想了想,陸沉音從儲物戒裡取出五面黑色的陣旗,分別在周身的五個位置埋下。
隨後,她單手結印唸了法訣,最後一個音節結束,周圍的霧氣慢慢散開了。
陸沉音收起陣旗,計算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但走著走著,就發覺自己好像聽見了流水聲。
不對,這不是出去的方向。
陸沉音猛地回身望向後方,只見後方再次捲來濃霧,濃霧之中響起不知什麼東西的叫聲,轟鳴刺耳,彷彿近在咫尺。
陸沉音不敢遲疑,想要御劍而起,卻發現施展不起來,她又嘗試捏了個清光訣丟進濃霧之中,清光訣炸開,濃霧裡現出幾個巨大的黑影,她當即便知道,這裡只是限制了御劍,但不限制使用法力。
心裡有了成算,陸沉音用跑得儘量遠離身後的濃霧,一邊跑她還一邊胡思亂想,這情形可真像她穿越之前看過的科幻電影《迷霧》,最恐怖的不是直接看見怪獸,而是對未知的最壞猜測,很多人被嚇死,大多都是被自己的腦補嚇死的。
不知跑了多久,人都喘得厲害了,那濃霧還是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
陸沉音眯了眯眼,知道跑恐怕是解決不掉問題了,要想出去還得迎陣。於是她也不多想,周圍沒人,她毫無顧忌地拔出了朝露劍,在濃霧侵襲而來時義無返顧地衝了進去。
衝進濃霧之後,霧氣散了不少,雖然還有,但也不像之前能見度那麼低了。
陸沉音仔細看著周圍,能看到幾個黑影在她周身飛來飛去。她時不時轉個身,預防被偷襲,耳邊不斷響起難以辨別的吼叫聲。
她努力保持鎮定,只當聽不見,瞅準時機,朝其中一個掠過的黑影刺去一劍。
她學的是宿修寧的劍道,宿修寧是什麼人?當世第一劍修,他的劍道,哪怕不動用法力也威力非凡。陸沉音刺出的第一劍便中了,朝露劍收回來的時候,劍刃上染滿了綠色的粘液,它好像很嫌棄,不斷凝著露水清洗劍刃。
陸沉音無奈道:「等回去你再收拾吧,現在收拾了一會還得弄髒。」
朝露聽了好像也比較認同,默默放棄了立刻洗乾淨,牽動著她的手朝一個方向刺去。
果然,劍刃又刺入了一隻異獸的身體,那異獸的吼叫就在陸沉音耳邊,陸沉音勉強躲過,綠色的粘液灑了她一裙襬,她皺了皺眉,有點理解朝露剛才的感受了。
施了個清身訣,這種小法訣不會動用到多少法力,還算是安全的。
陸沉音全神貫注地對敵,隨著異獸越來越多,周圍霧氣反而漸漸散了,她一點點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她周圍的確有很多異獸,但大的就一個,其餘都是小的。
這異獸長得也極其怪異,四雙眼睛,一身草綠色,血液也是綠的,四肢修長,很難形容它像什麼,總之很詭異就是了。
陸沉音不能大肆動用法力,只能依靠力氣和劍招對敵,那大異獸只在一邊看著不幫手,光是小的就讓她對付得有些吃力。
眼見著要掛彩了,陸沉音想到頭上的珠花,怎麼算也是有底牌的,遂放開了法力,直接朝最大的異獸襲去。
擒賊先擒王!要不然這些小東西,殺到壽宴那天也殺不完。
朝露劍劍光四溢,極為炫目,陸沉音一身白衣,長髮飄揚,攻向異獸的神態專注而冷靜,那異獸見此,吼了一聲,周圍數不清的子子孫孫便跑過來圍在了它前面,阻止陸沉音靠近。
動用了法力的陸沉音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個戰鬥力,很快密密麻麻的小異獸便清理得差不多了,她顧不得身上的髒汙,再次攻向最大的異獸,對方四雙眼睛睜大,眼中泛起藍光,一聲怪異的哼叫之後,它猛地迎上了陸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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