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雙手交握,陸沉音凝著自己的手,隨著說得話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輕。

「我當時想要更努力點,讓師父看到我的進步,讓你認可我。我去追那團黑氣,也是存了想要表現的心思,想讓你看到我不是那麼沒用的,可我弄巧成拙了。」她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笑,「我現在說這些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而已。」

她抬起眼,撞進了宿修寧溫夾雜冰冷的眼睛,輕飄飄地說:「師父若是覺得煩,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總之……你別放在心上。我以後不會亂來了,你別……」她再次垂下眼,緊握著拳道,「你別不要我。」

茫茫人海,也不知何處才是真正的歸處,本來在自己的世界生活得好好的,突然就到了這裡,被人趕走,被人排擠,被人猜疑,好不容易為自己爭取到了變好的機會,又忽然發現這也不是絕對的,也是可能被摒棄的,當時陸沉音眼都沒眨下,可她真的就不在意嗎?

她在意的,她反而非常在意。她付出了那麼多,不過想要份安穩罷了,最近段時間的平靜生活有那麼瞬間讓她以為自己得到了,可早上宿修寧三個字——「太慢了」,再次把她打回原形。

於是她衝動了,闖禍了,受傷了。

於是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陸沉音有些煩惱,她說完了心裡話,又覺得自己不該說,她後悔不跌,站起來想要說點什麼補救下,可又想不到還能怎樣補救。

萬般糾結之,她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點都不疼了。她抓住了裙襬,緊咬著下唇,鼓起勇氣想要道歉告別的時候,卻聽見了宿修寧的句話。

他說話的語氣依然不鹹不淡,不痛不癢,但他的話卻讓陸沉音內心震動。

他望著她,落日的餘暉透過窗縫投射在他臉上,勾勒著他俊美清寒的輪廓,漾出種無法言語的神情。

「我不會不要你。」

他慢慢說,「我既已收你為徒,就會好好教導你,不會不要你,永遠不會。」

陸沉音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喃喃道:「真的?」

宿修寧側了側身,如墨長髮滑落肩膀,他輕描淡寫道:「你要我發誓嗎?」

陸沉音眼睛很熱,她抬起下巴逼退眼淚,搖搖頭說:「不用。」她吸了吸鼻子,朝他展顏笑,淚花盈動在她眼睛裡,卻顆都沒掉下來,那個畫面,有種豔若桃花的美。

「不用發誓。」她說,「我相信你。」

她是不需要他發誓的。

但宿修寧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微微思忖,站起身道:「等你築基,我會送你下山歷練。待你下了山,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我的徒弟,你便再也不用不安。」

陸沉音靜靜看著他,他說完就拿了漂亮的青花瓷瓶給她:「天粒,三天你的傷便會好。」

陸沉音接過來,低頭看著沒說話,宿修寧也不需要她再回答什麼,劍光閃,人已不見。

握緊了手裡的瓷瓶,陸沉音扯了扯嘴角,清淺地笑了笑,輕聲自語道:「這樣體貼……可教我如何是好。」

這之後陸沉音再沒什麼顧忌了。

她認真修煉,不再多想,大約也是心境變化的刺激,她感覺修為又有波動,白檀發來傳音符這天,她成功到了練氣五層。

試著自己畫了傳音符,捏了訣回覆道:「多謝師兄,我這就過去。」

傳音符隨著她話音落下燃盡,陸沉音也不知道白檀收到了沒,她收拾了下,到正殿跟宿修寧打了個招呼便下山了。

宿修寧盤膝坐在正殿內,偌大的殿內白色的紗帳隨風飄揚,他的身影在輕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他緩緩抬眸望著劍架上懸著的太微劍,輕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又很快鬆開,重新入定。

紫霄峰上,陸沉音見到了白檀,她笑著接過對方遞來的包絲線,驚訝地發現他不止買了種,裡面好多樣式,粗細不同,質地也不樣。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所以就都買了些。」白檀溫聲說完,看了她會道,「你的傷怎麼樣?」

陸沉音下意識道:「好多了,師父親自為我療傷,又給了我丹藥,明天吃完應該就全好了。」略頓,她愣愣抬頭,驚訝地看著白檀,「師兄怎麼知道我受傷了?」

她在青玄峰上受傷,直都沒下去過,她和宿修寧都沒告訴別人,那白檀是怎麼知道的?

白檀長眸微凝,嘴角牽起含蓄柔和的笑,緩緩說道:「你臉色有些蒼白,人比我上次見你時要憔悴,而且你身上有玄塵師叔的劍氣,他肯定不會傷你,那便是用劍氣為你療傷了。」

陸沉音聞言微微點頭:「原來是這樣,師兄真聰明。」

既然白檀能看出來,那其他人是不是也能看出來?

陸沉音有些遲疑,白檀見她這樣,便知道她在想什麼。

「玄塵師叔的劍氣可不是什麼人都看得出來的。」白檀輕聲道,「你不用擔心更多人知道這件事。長老們這個時辰不會上紫霄峰,我師父現下也不在洞府。」

陸沉音輕聲說:「我只是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受傷的原因……」

「不必擔心。」白檀笑容柔雅,「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沉音師妹不相信師兄嗎?」

陸沉音連說不會,他們之後又聊了幾句,她便告辭離開了。

站在洞府外,白檀遠遠看著她離去的身影,右手拇指輕捻了下食指,清雅俊秀的眸子裡情緒翻湧,明明暗暗,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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