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師沒有怪你。」他慢慢站起來,俯視著依然跌坐在地的陸沉音道,「那團魔氣應該是感知到為師撤去了後山的神識才敢出現的。」
陸沉音聞言脊背僵了僵,半晌才喃喃了句:「是嗎。」
「等你在青玄峰待得再久點,就會對這種事見怪不怪。」宿修寧似乎點都不在意她的態度,淡淡說道,「那是魔尊的人,手裡有魔尊給的法器,可以隱藏氣息混入青玄宗。」
魔尊婧瑤,曾經的玄玉道君,愛慕宿修寧,求而不得棄仙修魔的那位大人物。
陸沉音抬了抬眼,無意間和宿修寧對上了視線,兩人皆是怔。
先轉開眼的是宿修寧,他黑髮束著青玉蓮華冠,垂下纖塵不染的飄帶,輕紗綢衣像堆砌的柔雲,長身玉立的仙人模樣,和陸沉音身傷塵的模樣對比慘烈。
靜靜地看了他會,陸沉音才慢吞吞道:「聽師父的意思,他們應該是這裡的‘常客’。」她想了想,又說,「他們的目的是什麼?青玄宗乃是上界第大宗門,師父又是宗門乃至整個修真界無人能敵的大能,他們冒著有去無回的風險,前赴後繼地潛入,必然有所圖。」
七十年前場惡戰,魔尊婧瑤重傷,魔軍也遭受重創,如今他們應該謹小慎微,修生養息才對,怎麼還會有膽子上青玄峰?
她的疑問宿修寧沒有解答,但陸沉音很快又自己想到了。
魔尊自己都還在養傷,那群魔修奉命來此肯定不是想搞事,他們次又次來的目的,說不定很簡單——只是想探查玄塵道君的訊息。
從地上爬起來,陸沉音看了眼宿修寧的背影,他邁出結界,陸沉音跟著也要出去,但她忽然想起自己披頭散髮的,又彎下腰撿起了已經壞了的木簪。
她穿越以來,就這麼根簪子,如今還斷了,明天她要怎麼梳頭才好。
她沉默地盯著簪子沒有動作,宿修寧等了會見她不走,便回頭看向她。
看她盯著斷了的木簪看,神色有些恍惚,眼底似乎還有失落和茫然,到了嘴邊的催促不知為何又咽了回去。
察覺到他的視線,陸沉音轉眸望過去,她靜靜凝著他的眼睛,在他再次轉開視線之前問了個問題。
「師父,我被打入結界時,你有感知嗎?」
宿修寧微微怔,沒有說話,但陸沉音知道,這個答案是肯定的。
「那師父怎麼會來得那麼……」慢。
只是洞府到劍冢這麼點兒距離,宿修寧若有心,在她誤入的瞬間就能帶她出去。
她開始就意識到這點,本不想問出來自取其辱,但還是問了。
其實他來得也算及時,她是受了傷,卻沒有性命之憂。
但比起在紫霄峰那次,這次她總會有種感覺——她今天剛在修煉上讓他失望,又不知死活誤入結界,他嘴上沒說什麼,心裡肯定還是不悅的。
所以哪怕知道她有危險,他也沒放在心上,來得不疾不徐。
他是想給她點教訓嗎?
陸沉音又看著手裡斷了的木簪,它和她起來到這裡,如今已經斷成兩截,看久了會讓她有種「是否我也有日會如此」的念頭。
不對,她這是在想什麼啊,因為句話,件小事,就胡思亂想這麼多,她怎麼能這樣想他,這是矯情什麼呢?
「是我逾越了。」陸沉音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了,「師父肯定是有要緊事才耽擱了,我還好端端的,不該多問這些的。」
她握緊了手裡的木簪,抬腳便走。
她這會兒不想面對宿修寧,又或者說她現在覺得自己沒臉見任何人。
越過宿修寧身邊時,他沒動,只是站在原地,她也不等他,徑自離開,但沒走多遠,就聽見了他冷冷清清,沒有起伏的聲音。
「青玄宗的劍冢收藏了許多殺氣深重的名劍。」宿修寧的語速不快不慢,與往常樣波瀾不驚,「時間長了,陰寒之氣裡滋生了劍魔,祖師爺將他封印在此,幾百年來他常常會試圖衝破結界逃出來,我當時以為,這不過是他慣例在嘗試而已。」
他竟然解釋了。
陸沉音身子僵,再也挪動不了步子了。
如此說,更說明她在無理取鬧了。
其實哪怕沒有這個緣由,他也沒必要非得第時間趕過來,是她自己失誤被打進了劍冢,是她自己無能被劍魔修理,他能及時出現保住她的小命已經足夠了,她根本沒資格也沒立場要求那麼多。
陸沉音發現到自己鑽了牛角尖,好像他最近對她太好,很重視,讓她產生了種「我很重要」的錯覺,於是他稍微有哪裡不合她的心意,說了句她「太慢了」,稍微遲來救她了會兒,她就有了「怪罪」他的想法。
這是不對的。他們是師徒,不是可以這樣的關係。
又或者說,她最介意的,她切彆扭心情的來源,其實都是他最開始那句話——
他撤去了在後山的神識,因此那團魔氣才敢現身。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撤去神識?
是因為她在這裡練劍,他不想看見她很弱的蠢樣子嗎?他以前不會這樣的,只有今天。
而且那團魔氣在他走了好陣之後才現身,真的是為了打探他的訊息嗎?
當時後山只有她個人。
陸沉音忽然有了個猜想——會不會是因為她。
魔尊婧瑤對宿修寧什麼心思,天底下沒人不知道。如今宿修寧忽然收了個徒弟,還是個女的,雖還沒對外公佈,但婧瑤肯定有辦法知道,她知道了的話,怎麼可能不在意?
她大概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他們的具體訊息,所以才冒險派了人過來。
如此想,切都解釋得通了。
陸沉音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其實嚴格來說,她今天的遭遇,起因是在宿修寧,但若她沒想攔下那團黑氣,也不至於弄這身傷。
問題大多還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她不該衝動的,太心浮氣躁了。
陸沉音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了站在結界邊緣的宿修寧許久,慢慢恢復常色,誠懇說道:「是沉音誤會師父了,對不起。今後我定會更加謹慎用功,絕不再讓類似的事發生,也不會再冒犯師父。這次多謝師父又救了我,我身上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她謙卑地彎了彎腰,算是行禮,做完這切,便先轉身走了。
她沒注意到的是,她方才想事情的時候太出神,手鬆,斷裂的木簪掉在了地上。
宿修寧看著地面上斷開的桃花木簪,微微抬手,兩半木簪便飛到了他手裡。
垂眸盯著掌心的木簪,想到陸沉音長髮披散衣衫破碎布滿血痕的模樣,宿修寧緩緩握住手,將簪子緊緊包裹在了手裡。
怎會如此大意,讓她受了那麼重的傷。
哪怕陸沉音不曾出口抱怨,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句不完整的話便作罷了,似乎還覺得逾越了他,但十分看重責任與公正的宿修寧,依然覺得身為師父,他今日實在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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