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出城門尚且順利,時雨和戚映竹卻仍不敢休息。

戚映竹總是憂心忡忡:「雖然我們之前向端王伯伯遞了證據,暗示唐琢之禍。但唐琢畢竟是端王伯伯唯一活著的兒子了,端王伯伯未必捨得唐琢。我們要逃得越遠越好……」

時雨滿不在乎:「我都隨意的。」

他低頭:「我是不是從現在開始就能開殺戒了?」

戚映竹:「什麼?」

她愕然抬頭,一路抱著她的時雨停了步子,回過身。他二人看向身後追來的大批衛士,為首的人,正是一身新郎服侍的唐琢。時雨鬆開摟著戚映竹腰肢的手,他將背後揹著的黑傘遞給戚映竹。

時雨仍輕鬆的:「央央,一會兒誰靠近你,你就開啟這把傘。」

戚映竹突兀地接過黑傘,她緊張萬分地盯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的人馬。

唐琢最先,戴著面具的「阿四」緊隨其後。唐琢看到了立在道前的時雨,也看到時雨身後身著素衫的抱傘女郎。唐琢眯眸,跳下馬,沉聲:「阿竹妹妹,你現在過來,我不會找你麻煩。」

戚映竹抱著傘,一步步後退。

唐琢盯她片刻後,嗤一聲,目光落到時雨身上。時雨兩手都持匕首,面無表情地看來。三年後,二人首次重逢,唐琢卻未必如當初那般怕時雨。

因唐琢身後,有著阿四。

唐琢冷目:「惡時雨,你以為你能逃掉?」

半個時辰前——

步清源在時雨和戚映竹之後,悄然離開了雜耍隊伍。他將將與急匆匆趕來的阿四擦肩錯過。阿四戴著面具,讓步清源微側臉。步清源的穿著怪異、女生男相,亦讓敏銳無比的「阿四」側頭。

但二人目光一閃後,都未曾生事,擦肩而過。

阿四趕到雜耍之隊,直接出手殺了兩人,才讓整個隊伍靜下來,百姓們慌張離開。阿四到車駕前,聽那衛士磕磕絆絆地說女郎還坐在裡面時,他並不信。

戚詩瑛未曾等到與唐琢當面,便被拉開車門,與阿四面面相對。

二人當面,阿四臉色更加滴若墨黑。戚詩瑛高傲地揚起下巴,握緊懷中匕首,警惕這個人。但阿四扭頭就走,轉身追向逃走的人。阿四還未曾出城門,便被唐琢追上。

唐琢劈頭蓋臉:「阿竹丟了,宋凝思絕不會好過。你今日之過,之後我會與你算賬。」

阿四微抬頭,看向唐琢沉著的臉。他沒有說話,心中在想:唐琢以為自己是誰,敢和他這麼說話?唐琢真的將自己當做是他的主人了麼?為什麼?

因為那個同生共死的蠱?

回到城外的現在,戚映竹抱傘躲在最後方,前方唐琢的人馬和時雨見面便開打起來。那些人自然要來抓戚映竹,然而時雨武功高強,一人抵十,那些人生生無法靠近戚映竹。

唐琢看不下去,親自下場。他的衛士們與時雨對打,他仗著阿四在後,向戚映竹走來。

戚映竹一步步後退。

唐琢:「你知道你今天會給他們惹下什麼禍嗎?和朝廷作對,和我作對——阿竹妹妹,只要你乖乖跟我走,我就放過時雨。時雨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而已。我背後的,卻是整個朝廷!」

戚映竹咬唇不語,面容雪白,只是步步後退。打鬥中,時雨驀地扭頭:「別碰央央——」

阿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腦中混亂。一會兒是今日離別時宋凝思的背影,一會兒是宋凝思這些天與他說的那些話,一會兒是唐琢方才質問他「我會與你算賬」……

唐琢去握戚映竹的手,戚映竹慌亂去開啟自己手中的傘。她力氣小,第一次沒有開啟,手被唐琢握住。但她不肯被唐琢帶走,在他懷中掙扎。她狠狠在他懷裡咬他一口,趁他吃痛時趔趄跑開兩步。

唐琢追上,咬牙切齒:「阿竹——」

揹著他的戚映竹驀地扭身面朝他,她閉著眼,手中傘被她撐開了——

嘩嘩譁,暗器薄刃如雨,朝四面散開。

一直在出神的阿四這時醒來,一把扣住被刀刃隔破臉上、手上皮膚的唐琢,帶著人往後撤退。戚映竹手中握著好生厲害的武器,阿四帶著唐琢幾番翻轉,他平安落地時,看到周圍衛士竟在暗器雨中,倒了不少。

唐琢喘著氣忍痛,看向那傘後面容雪白的戚映竹。

戚映竹自是害怕,這恐怕是她第一次自己手上沾血。

她側過臉不敢看,握著傘的手怕得發抖,她口上還結結巴巴:「你、你們不要過來!我、我傘上還有武器的!」

唐琢一聲冷笑,他囑咐阿四:「給我拿下她!」

阿四沒有動。

唐琢惱怒無比地回頭看阿四一眼,他吩咐旁邊衛士:「給我抓住她!」

時雨眼見三四個衛士衝向戚映竹,他心中自知戚映竹不是對手,當即掠過要走,然持著重刀的衛士們攻勢更強,讓他抽不開身。時雨眼神不安地回頭看戚映竹,身上被刮破許多……

戚映竹無法躲避,眼見要被那幾人近身後,身後一道利鋒襲殺而來,擦過她的腰肢,向那四面八方圍來的衛士割去。

戚映竹腰被抱起,在衛士強攻之下,她被人凌空抱起,向後飛躍上樹。戚映竹仰頭,看到面容清雋、手持鐵扇的白袍青年。她一時愕然,一時又驚喜:「步大哥!」

步清源含笑對她點頭。

與此同時,周圍草木灌木從後,三三兩兩的黑衣殺手們,一一現身。

步清源笑:「不好意思,要換衣,來遲了些。」

戚映竹:「隨隨呢?」

唐琢面色難看至極,知道己方人不是「秦月夜」殺手們的對手。他使眼色要阿四上前,阿四卻立在戰場中,漠然看著這一切,不上前,也不後退。唐琢惱怒之際,身後馬蹄聲傳來,眾人回頭,看到大批黑衣宿衛軍,由閆騰風領隊,赫然而來。

戚映竹一時緊張。

閆騰風下馬,他所帶領的宿衛軍,將所有人包圍住,包括看到他後乍喜的唐琢。閆騰風淡漠地看世子一眼:「端王殿下在聖上面前告了御狀,殿下,你隨我回京受審吧。」

閆騰風一揮手,面向所有人:「拿下!」

此時,一道女聲,終於姍姍來遲:「來的好快啊。」

眾人抬頭,看向一樹頂。蒼天古木百年之壽,樹梢最頂處,站著一扛刀的紅衣黑底女郎。她腳尖在樹梢一踩,長身如電般掠下,手中刀砍向閆騰風。

閆騰風腰間刀出鞘,凌空躍起!

正與秦隨隨錯目交手。

擦肩之時,秦隨隨對他點頭一笑:「當日之約,哥哥勿忘。」

閆騰風面無表情,再一刀砍向她,她仰身後退。

阿四立在邊緣地,看著此地打成一片。他目光時而望向時雨,時而看向護著戚映竹的步清源,再看向那黑衣青年和紅衣女郎的對打。場上所有人都加入戰局,包括面色蒼白的唐琢。

所有人都有立場,都有要保護的人,要面對的敵人……他呢?他站在這裡,為什麼站在這裡?

面對朝廷宿衛軍,唐琢臉色煞白,不斷後退,強自鎮定:「這一切不可能……阿四!」

阿四還是不動。

唐琢怒極:「阿四,你今日怎麼回事?難道你以為……只要你幫我,我不會動宋凝思!」

阿四目光閃爍。

他好像終於從這混亂的一場夢中醒來——

對了,還有宋凝思。

阿四望著唐琢,久久凝視。忽然,他釋然般一笑,聲音微澀:「你自求多福吧。」

他扭頭便走。

身後唐琢聲音變厲:「阿四,你敢!你和我性命相關,你以為你能有好下場?我可以放過宋凝思,我可以……」

而阿四想:唐琢到現在,都不提他兒子。

端王府中,衛士去了大半,端王也不在府中,宋凝思用藥弄倒了看守的人。她一路跌跌撞撞,從衛士腰間偷走了鑰匙,開啟了牢門。她將牢中被關著的木訥孩子抱出來,站在日光下,她蹲下來檢視懷裡孩子,幼童卻不斷躲閃。

宋凝思落淚,她將孩子抱入懷中,安慰不斷:「阿母帶你出去,別怕,壞人不會來了……」

幼童被抱著喚了許久,仍如木頭人一般,再不復之前的機敏淘氣。

宋凝思心如刀絞,對唐琢恨意更深——

「秦月夜」務必要殺了唐琢才是!

端王府中的衛士,卻哪有那麼少?宋凝思的蒙汗藥,又能有多大作用?宋凝思聽到身後腳步聲,她站起來將幼童抱到自己身後,看向大批朝她抄來的衛士們。

衛士首領冷笑:「世子殿下早知道你不老實,讓我等做好準備,你果然會動手……宋女郎,抱歉了。」

他揮手就要讓身後衛士們迎上時,身後卻許久沒動靜。宋凝思目光幽幽地掠過他,看向他身後,這個衛士首領忽然感受到一陣寒意,憑著本能,他一個打滾往旁邊一躲。

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一把匕首直插入地。

衛士們驚疑不定,看向月洞門後,緩緩走入的黑衣人。

他們怒:「四郎,你回來幹什麼?」

三步之外,阿四和抱著孩子的宋凝思對視。

阿四伸手,揭開自己面上的面具。他毀了的半張臉,讓宋凝思目光微怔。身後有衛士撲來,阿四手中匕首一翻,那人便無聲倒了地。幼童從宋凝思身後偷偷探出頭,看阿四一眼,又害怕地重新縮了回去。

阿四輕聲:「別怕,我帶你們逃出去。」

那孩子不理他,只抱著母親的腿輕輕發抖。那瑟縮瘦弱的小身板,看得阿四心中一陣難受。阿四移開目光,目光上移,看向孩子的母親。

阿四淡漠地看著宋凝思:「我不是‘四郎’,是金光御。金光御回來了。」

一地血泊,牢門破敗。無風無雲,天地悲愴。他無力至極,愛不得她,恨不得她。風刀霜劍,盡由她算。而他、而他——

他能如何呢?

金光御慘聲笑:「你知道我會回來找你,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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