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與旁邊僵硬而頹廢的宣平侯聊天:「我記得,三年前阿竹妹妹不在的時候,我曾經和阿竹妹妹攀過親。我阿父和君侯大人都許了的,生辰八字都問過了……那時候我還以為我能娶了阿竹妹妹呢。」
戚映竹微笑:「那時,我遇到了一些事。若非那些事,我當與時雨在成親。」
她向眾人介紹:「若非那些江湖恩怨,養父養母還願意認我的話,其即時雨當叫你們一聲‘阿父阿母’。那時候我還以為我能嫁了時雨呢。」
唐琢臉色微冷,有些僵。
他盯著戚映竹,戚映竹仰目,溫溫柔柔地看著他,卻並不避閃。
唐琢笑了——
帶刺兒啊。
美麗的、脆弱的、顧影自憐的山間山茶,兀自綻放得繁美潔白,香氣馥郁人間……竟也帶著刺麼?
這頓飯吃得不冷不熱,唐琢如何憶昔日,戚映竹便如何不動聲色地憶她與時雨不為人知的曾經。唐琢若要回憶他如何爬樹看她,戚映竹便要回憶時雨偷偷去山中尋她。
宣平侯如木頭人一般。
宣平侯夫人神色越發不安,左看看,右看看。
當夜這頓飯吃飯,唐琢深深看宣平侯一眼,起身告退。戚映竹推脫身體不適,也告辭而走,侯夫人未能攔住。戚映竹回去後,便將床上躺著的小孩兒喊醒:「收拾一下,我們快些離開這裡。」
葉行:「啊?」
戚映竹擰眉:「這裡不對勁兒,有人暗藏禍心,我被騙了。」
戚映竹帶著葉行從後門出府,她自是不會武功,但是葉行會一些。戚映竹不能放下心,果然,二人出了侯府後門,迎來的是火燭光高照,宣平侯和侯夫人立在那裡等她。
侯夫人不忍道:「阿竹,別折騰了,回去歇著吧。」
戚映竹仰目,盯著不作為的宣平侯:「衛士說您病重,快死了,讓我回來見您最後一面。」
宣平侯閉目,側過臉。他肩膀僵硬,但他不敢看養女的眼睛。
侯夫人見養女這般盯著他們,她在旁難受無比,下臺階要摟戚映竹。戚映竹往旁邊躲開,侯夫人捂著臉哭道:「阿竹,我和你阿父也沒有法子啊!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你阿父在朝上被人如何攻擊,你阿父都從大獄中走過一遭了。
「是那端王世子非要得到你,他說這般做,只要你回來,他就幫你阿父洗清罪,咱們宣平侯府就能保住了啊。那唐琢待你十分喜歡,你就是入了他的府,也不會吃虧的。」
戚映竹不能明白,她恍惚道:「可是他都娶妻了啊!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侯夫人低著頭不敢看她:「……你身份不好,只是侯府的養女,論理,其實你也做不了正妻。你本來就是村野丫頭,只是運氣好被我們養了……端王世子的意思,是讓你進府做他的妾室。
「雖是妾室,但他定然獨獨愛你!你是知道他的……我們從小看著他長大,他也是個好孩子!他一直那般喜歡你,你不委屈的!你一個村野丫頭當上端王世子的妾,這其實是好運氣,對不對?」
戚映竹不認識他們了。
侯府後門的巷中燈火煊赫,葉行因身體不適,悶悶地躲在她懷裡。而戚映竹仰頭,端詳著自己養父養母的面孔。她想到自己是如何說服藥娘子和葉行,聽到養父病了,她如何著急,如何良心不安……她那般著急地回來,她期待著他們對自己的愛,可他們這般回報她。
他們其實根本沒有愛過她吧?
那些許溫情,明明存在過……難道真的只是她幻想麼?
這場夢,到底是從戚詩瑛回到侯府開始變了,還是它從一開始,就僅僅是她的一場想象中的夢呢?
戚映竹垂下眼,她又閉上目,寂寥無比地立在原地。燈籠的光照在她面上、身上,她懷裡摟著一個孩子,像是被黑暗中的巨獸吞噬。
侯夫人下臺階,向她伸手:「阿竹……」
戚映竹閉目落淚。
她哽咽:「我真的運氣好麼?我是因運氣好,我生父生母才去救得你們,生母落了病根,害得我出生便羸弱,一直生病麼?我是因運氣好,你們才從小更愛星垂,我越長大,你們越冷落我麼?我是因運氣好,才去落雁山養病,最後差點死在那裡麼?
「你們,真的是我的‘運氣好’麼?」
宣平侯忍不住了,他抬目來看她,沙啞道:「到底父母子女一場……」
戚映竹閉目而泣:「父母子女一場,便要將我推往火坑麼?」
侯夫人急急道:「如何是火坑?端王世子那般愛你……」
戚映竹與人說話總是溫溫柔柔,她第一次聲音抬高,將懷裡的葉行都嚇一跳:「我不喜歡!」
宣平侯冷下臉:「阿竹!我們養你一場,你這般對我們說話!」
戚映竹往後退一步,她周身無力,手腳發麻。她看著這些魑魅魍魎,別過臉,只是落淚,不願說話了。她抱緊懷裡的葉行,落淚得不能自已,多年感情、幼時情誼……都讓她心如刀割,寸寸滴血。
戚映竹被關了起來。
她唯一的要求是,讓葉行出去,不然她絕食以抗,唐琢絕不可能得到她。
侯府無奈,又覺得一個小孩兒不會有威脅,再加上這小孩兒太難養,第一天就差點因食物中毒而死,他們只好放葉行走。葉行臨去前,抱住她,他乖巧道:「阿竹姐你別擔心,我去找‘秦月夜’,我知道怎麼聯絡他們……我師父快回來了。」
他遲疑一下,說:「你別哭,你運氣好的——我師父是愛你的。」
戚映竹落淚。
她讓葉行走,自然是要葉行搬救兵。其實她也不太害怕,她知道若是時雨忙完了,時雨會來找她。她只是很傷心,很難過,恨自己太蠢太心軟。她祈求些許溫情,卻被虛假的父母子女情欺騙。
那種東西,她也許從來沒有得到過……她卻因這種可笑的原因而面臨如今情況。
就連唐琢都知道……養父養母是她的軟肋,她因自己那畸形的對親情的渴望,而作繭自縛。
戚映竹太恨自己了,覺得自己太可笑了。她被關起來,等著送去端王府。而她整日在屋中落淚,精神萎靡,很快便病倒了,侯府自是慌慌張張地張羅著為她看病。
唐琢怕「秦月夜」的人有什麼陰謀詭計,也怕時雨到來,他聽說戚映竹病了也十分警惕,不敢隨意放醫者去侯府。唐琢派阿四帶著衛士在侯府巡邏,只有阿四能夠抵擋時雨和「秦月夜」——唐琢再不會弄丟戚映竹了。
阿四卻很心不在焉。
夜裡,他查到了自己想查到的訊息,匆匆與人交班後,便趕回自己的地方。
宋凝思沒有得到她兒子,她也不睡,蜷縮在床榻上,抱臂赤足,久久出神。屋中沒有點燈燭,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便看到一個黑影赫赫地立在床前。
宋凝思面無表情,到了今日,她誰也不怕了。
阿四俯身便掐住她咽喉,他盯著她蒼白後青紫的臉,她在他手下氣息微弱,只要他再加重力氣,她就會死……阿四驀地鬆開手,但他恨不得掐死這個女人。
他如雄獅一般俯身而就,緊扣著她咬牙切齒:「我查到了……我查到你這些年帶著我兒子,如何東躲西藏了!兩年,整整兩年!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那是我兒子!現在他被唐琢關起來,你才想起告訴我?宋凝思,你安的什麼心?」
黑暗中,宋凝思低低地笑。長髮凌亂,面頰青紫,她低頭看著身下錦榻,想的卻是她第一次瑟瑟跟著金光御走入黑暗的茅草屋中,他告訴她隨便湊合一夜便是。
錦衣玉食,茅草作屋……宋凝思痴痴地笑。
她驀地抬頭,用怨毒的眼神看他,再不加掩飾:
「你不明白麼?你難道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嗎?你真的看不出我惡你嗎?
「金光御,你聽好了!你和我在一起,只會讓我不斷地被追殺,不斷地受委屈,不斷地讓我孩子受委屈。我想逃離你,我想帶著兒子遠離你,離你越遠越好……我怎麼會告訴你那是你兒子?我根本不想告訴你!」
她落下淚,笑容枯寂無力,既扭曲,又寂寥:「我希望我和我兒子的未來,沒有你。我想要一個沒有你的未來……你懂嗎?你能放過我麼?」
金光御怔然看著她。
他和她恩恩怨怨多年,他卻在此時覺得周身力氣全無。
他怔忡地問:「為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他低下頭,高大身材在她面前低矮下去。他聲音帶著惶惑和頹廢,哽道:「為什麼?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全是我自作多情麼?」
宋凝思答:「不,我是愛你的。
「但是和你在一起,我太苦了。我只是想過沒有殺手的生活,想看到平靜的人間炊煙,你為什麼非要將顛沛流離的生活帶給我呢?
「金光御,給我一個平靜的未來,好不好?」
寒夜時分,夜雨敲窗,噼裡啪啦。
戚映竹坐在屋中落淚時,暴雨中,她忽然聽到清晰的聲音:「我帶好吃的給你,你哭什麼?」
戚映竹一怔,猛地抬頭,看四周空寂。她赤足下床,奔到視窗。她瑟縮半晌,終是鼓起勇氣一下子拉開窗——
滿窗風雨,她看到軒昂青年黑衣凜然,立在窗外。他身上不沾雨,睫毛濃長眉目烏黑,淡然看著她。
他揚一揚懷裡的包袱,問:「你不知道我會來找你麼?有什麼好哭的。」
戚映竹眼圈通紅,忍不住笑。其實她沒有哭,她只是在做樣子給侯府的人看,但是……她此時見到時雨,倒是真的一時心酸,忍不住落了淚。
她怔然仰臉:「你任務執行結束了?」
時雨回答:「沒有啊。」
戚映竹愣一下,道:「……所以你是聽到訊息,就放棄了任務,來找我,對麼?」
他「嗯」一聲。
戚映竹望著他:「好多錢的,時雨。」
時雨漫不經心:「對啊,但是……你要是嫁給別人了,我的錢給誰花呢?」
隔著窗子,戚映竹靜靜看他。他渾然不覺他說的話很讓女郎感動,他心不在焉地側頭,聽著四面八方的雨聲和衛士們的腳步聲。他正要告訴戚映竹些什麼,戚映竹忽而傾身,隔窗埋入他懷中,抱住他緊窄腰身。
她聞到包袱裡的香味,嘆口氣……時雨低頭看她,本想抱她又縮回手,他一時不知自己該如何做。
戚映竹埋頭:「別難過,時雨。一個單子沒有了,還有其他的單子。我這些年也攢了些錢財……我聽說,你們殺手樓,只要給錢,就接任務。你也是這樣麼?」
時雨傲然道:「我不是。我身價很高的。」
他怕她介意他殺人,一邊耳聽八方,一邊還要忙碌補充:「我現在不接單子了。」
戚映竹:「那我有事讓你幫忙,給你錢你接不接?」
時雨微怔,他呆了片刻後,低頭看懷裡仰頭望他的女郎。他忽然羞赧,忽然覺得自己這樣不好。他低聲:「你的事,不給錢我也接的。」
戚映竹看著他:「帶我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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