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星火幾點,流星破空。

時雨忍不住抬頭去看流星,戚映竹隨著他的目光去看。待感覺到他的目光悄悄地落到自己身上後,戚映竹轉回視線看他。時雨目光似乎想移開,但他眼睛只是飄了一下,便重新轉回來,目不轉睛看她。

戚映竹察覺他有些無措,自己心中亦是湧上很奇怪的感覺。似乎是歡喜,也似乎是驚訝、迷惘,她似乎想向前走幾步,又怕歲月的改變、人心的無常。當她捨不得看他時,她又找回了自己少時遇見他便心臟狂跳的感覺。

「若是她知道,相處時間那麼短,那麼從見他第一眼,她就應該和他在一起的。」

許多悵然與期待凝於心間,戚映竹望著洞下站著的青年。她赧然道:「你走後,我身體好了很多……我沒有成親。」

時雨便又開始迷茫了。

他傻傻地抱著一懷抱的東西,順應本能,說了第二句話:「……我還活著。」

——我還活著,我們還有希望在一起麼?

戚映竹卻似乎沒想過時雨也會說言外之意,她沒有多想,只顧著開心地盯著他:「看到你活著,我很高興。」

時雨:「……」

清風掠過,村中狗吠聲在靜夜中突兀響起,驚醒二人。戚映竹與時雨傻乎乎地一上一下對望半天,戚映竹才注意到時雨發頂的草屑、睫毛上的灰塵,以及從他嘴裡掉出來、現在已經摔在稻草上的半張餅。

戚映竹覺得兩人太傻了。

她壓抑著重逢之喜,羞澀地問:「你不上來麼?」

時雨渾渾噩噩,經她提醒,他才從一個夢中驚醒。他含糊地「哦」一聲,目光低下去躲開她的關注。丹田氣沉,青年輕輕一縱,數丈之距,他眨眼間就回到了地面上。

這般快的輕功,驚得戚映竹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她疑惑地想,他是不是武功比以前更厲害了?

她這般糊塗地看他時,突然驚訝地發現,站在地上的時雨,和方才讓她俯視的時雨不一樣。他和以前比,變了很多,他個子長得更高了……這三年,戚映竹因為身體好了些,她自己也長個兒了,但昔年她身高到時雨下巴處,今日她只到他肩膀處。

他肩闊腰健,身高腿長,面容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和無辜,變得輪廓瘦削,俊朗。

他真的長成了一個英俊青年,只有膚色一貫白皙,眼睛更加幽黑……他垂首打量她時,戚映竹低下頭,感覺到自己臉頰滾燙。

而時雨也端詳著她。他目力太好,站在下面時就已經看清了她。他卻覺得不夠,想要多看看……她腰好細,臉好白,眼睛好黑,頭髮更長了。

她好像還是比別的女郎柔弱些、病態些,但是很好看。

時雨:「你……」

戚映竹:「你……」

二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收口。戚映竹去看時雨,這種感覺頗為奇怪,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站在面前,且是一個身量體型對她造成威脅的成年郎君……戚映竹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比劃一下,望著時雨:「時雨,你變了好多。」

時雨不解。

戚映竹觀察得很仔細:「你聲音和以前都不太一樣了。」

時雨心口一滯,沒說話。

戚映竹:「你懷裡抱這麼多東西,唔……」

時雨這才想起來自己來的目的:「我給你灶房裡放了銀子……小行餓了,我是來給他找吃的。」

他扭頭便要跳上樹,但又停下步,扭頭盯著她。他的不捨和遲疑讓戚映竹一怔,戚映竹問:「小行是誰?他在哪裡?我能跟去看看麼?」

時雨便笑了,眉毛輕輕揚一下,頗有些神采飛揚的感覺。

戚映竹便一怔,心想這又和以前不一樣……他以前,是不怎麼笑的。

戚映竹默記著這些,跟隨時雨去找所謂的「小行」。他人高腿長,又無所拘束,但他現在旁邊跟著一個女郎,他走一步,她要追四步才追的上。時雨走得磕磕絆絆,兀自調整了自己走路的節奏,笨拙得快要不會走路了,才讓戚映竹能跟上他。

他記著她說自己變了,首先是聲音都不一樣了……時雨便一句話不多說了。

月光照小徑,二人悶頭趕路,彼此悶不語。

戚映竹糊里糊塗地猜想誰是小行,她心中都猜莫不是什麼江湖上的女郎,讓時雨這般照顧。她欲言又止,心中酸楚,黯然於時間的流轉,讓許多話不敢問。

那位讓時雨去「偷」食物的小行,必是如他一般颯爽英姿的江湖女俠吧,會武功,人風趣。比她要漂亮,比她要直白,比她更合適他的世界……

戚映竹心裡泛酸,沉甸甸地悶著。時雨側頭看她,更加不說話了。

而待到了村口,戚映竹看到一個幾歲的男童百無聊賴地坐在石頭上。那小孩兒低頭玩石子,時雨長腿一邁,小孩兒立刻回了頭,眼睛光瞬間點亮:「師父,你終於回來了!」

葉行從石頭上跳下撲來,看到時雨一懷抱的瓶瓶罐罐,他更加開心:「師父,你不光給我找吃的,還給我帶藥了。」

葉行撲來要抱時雨大腿,時雨往旁邊一閃,矜持道:「有別人。」

戚映竹心中酸楚:如今她都不是「央央」了,是別人了。

葉行乖巧無比,站在時雨旁邊打量戚映竹。時雨轉頭看向戚映竹,眼神中頗有幾分自得,這種神色,讓戚映竹納悶。時雨比起方才的矜持,多了許多熱情,將葉行推給戚映竹:「這是‘小行’。」

葉行和戚映竹面面相覷。

葉行仰著頭眨眼,看著這位仙女一般的姐姐,疑惑地想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戚映竹同樣有這種熟悉感。

她心中又放下大石,原來「小行」是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孩子。她才這麼想,時雨就慢吞吞道:「他今年十歲了。」

戚映竹:「啊……他看起來,不到十歲。小行,初次見面,我是、是……你師父的朋友。」

葉行睜大眼,乖乖地問了好,又認真道:「我真的十歲了!」

戚映竹不解這兩人一直跟自己提年齡是什麼意思,她有點兒尷尬地笑了笑,問起葉行是不是要吃的。時雨這才將他懷抱裡的瓶瓶罐罐放下,把油紙包裡包好的胡餅遞給葉行。

時雨認真道:「餅裡面有加蘿蔔,你吃的時候把它撕掉。」

葉行很習慣地點頭:「好。」

他抱著胡餅坐回石頭上,吃得非常小口,一邊撕一邊吃。戚映竹看得茫然,見這麼幾口的功夫,葉行旁邊已經被他撕了一大片蘿蔔絲兒,不管多細,這小孩兒都挑了出來。

戚映竹與時雨站在一邊,時雨低頭在研究地上的藥瓶,想著讓葉行如何吃藥,戚映竹低聲:「他……這般挑食麼?」

時雨回答:「不是。因為他不能吃,他很多東西都不能吃,吃了就會生病。所以我才提前嘗一口的……剛才掉在地上的胡餅,我不是故意偷吃的。」

蹲在地上的青年仰頭看她。

戚映竹目光一閃,從他漆黑的眼中,找到了點兒昔年的影子。她微笑,柔聲:「我……從來不覺得你會偷東西啊,時雨。」

時雨唇角微微翹了一下。他這會兒自在了些,便想說很多話。偏他記掛著她說他聲音變了,就努力將話嚥下去。時雨低頭整理藥瓶,半晌後仍沒忍住:「他叫‘葉行’,今年十歲了。」

戚映竹認真地端詳著那撕餅吃的小孩兒:「嗯,你已經說過了,我記得。」

時雨憋了半天后:「……他就是你當年想救的那個孩子。」

戚映竹愣住。

時雨等了半天,沒等到她開口。他不禁抬頭看去,他見到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葉行,目光中水波流動,星火寥寥。她看了很久後,低頭來看他。那眼中的萬千感情,努力剋制,卻仍是流出兩三許歡喜又難過。

戚映竹喃聲:「難怪我覺得他眼熟。」

——因為當日婚變那日,她見過那個孩子。

「難怪你不停地告訴我,他十歲了。」

——當年天山派斷定沒有了「九玉蓮」,葉行活不過十歲。

「原來……你一直將他帶在身邊。」

——當她四處行醫、走遍山河想尋找些什麼,幫助些什麼,積福些什麼的時候,自己都懵懂不知情的時雨將一個病懨懨的孩子帶在身邊,他努力養他、救他,努力地告訴戚映竹:「你沒有害死那個孩子。」

戚映竹眼中的光柔波一般閃爍,光華粼粼,瀲灩生霧。她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要細看葉行。這個孩子對她有不同尋常的意義,對時雨有不同尋常的意義……這個孩子活著,不光活著,還如此健康、活潑。

時雨道:「……你哭了。」

戚映竹別目,眨掉眼中的水霧。她習慣性地對他解釋:「不是哭,是高興,是釋然。」

時雨回答:「我知道啊。」

戚映竹一愣,看向他——

他知道?

時雨偏過臉,躲開她目光,道:「……我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樣了。」

戚映竹說不出話,她注意力從時雨身上移開,走向葉行。她微微俯身看葉行,葉行抬頭,烏黑的眼睛望著她。這些年在「秦月夜」,葉行已經習慣被殺手們參觀,被人感慨生命的奇蹟。尤其是壞嘴的秦小樓主,每次見到他,都要大驚小怪「你還活著呀」。

戚映竹對葉行露出笑:「你不能吃加了餡的餅子?還是單純不能吃蘿蔔?你師父給你找了許多藥,但我還不知道你到底有些什麼病。你別怕,我以前身體也很弱,久病成良醫,我知道許多藥。何況我師父人稱‘藥娘子’,她去村裡幫人接生,應該很快就能回來。要不要我師父幫你看看身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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