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若是同一人——

唐琢想到自己曾經想求「惡時雨」去殺時雨,他面容因羞恥憤怒而扭曲猙獰。

若是同一人——

他在時雨眼中,是否是跳樑小醜?

唐琢腦中那根冷靜的弦一跳,他被這種被戲弄的恥辱感所束住。他對戚映竹那勢在必得的想要得到的愛在同時佔上風,這讓他走向時雨——

他要試一試,看這個人是不是鼎鼎有名的「惡時雨」。

惡時雨會殺人,時雨不會。若時雨大開殺戒,是否證明他就是那位「惡時雨」呢?

時雨聽到背後的腳步聲,他靜靜地抬了頭。

他眼波晃一下,碎光流動,看到唐琢冷冷地站在眾衛士身後。一個僕從大著膽子走向時雨,手指時雨,回頭對唐琢高聲:

「小公子,我認出來了!就是他偷的我的錢袋!我沒有認錯,就是他!」

時雨皺眉。

唐琢金冠琳琅,矜貴無比地立在眾人後。他召來侯府中一僕從,眼睛盯著時雨,口上卻帶著那天生高高在上的語氣,慢悠悠問道:「這人偷了我僕從的錢袋子,這人可是你們府上的?」

那僕從看一眼時雨,飛快道:「他是映竹女郎帶回來的。他偷東西,可和我們侯府無關。」

唐琢嘴角浮起一絲惡意的笑。

他目光緊盯著這個少年,努力在記憶中尋找自己曾經見過的「惡時雨」的輪廓。但是「惡時雨」總是將自己面容藏在斗篷、兜帽下,唐琢無法認出。

唐琢盯著時雨:「那麼,我就替阿竹妹妹教一教這惡奴。來人,給我上!」

衛士們圍住時雨,那稱自己丟了錢袋的僕從為了得到主子的賞識,先抓起一刀,哇哇叫著撲向時雨:「把我的錢袋還過來!」

時雨:「……」

他不能理解這群人為何如此,但是人撲來抱他的腰時,時雨手抓住那人手腕隨意一擰。他袖中匕首寒光微現,本能便想一刀切了這人。

但是時雨停頓了一下:不,不行。

他不能惹麻煩,不能殺人。他不能讓自己真的像秦隨隨猜的那樣,沒有好結果。

時雨抓住那僕從,開了口:「我沒有偷你的東西。」

僕從手腕被捏的痛,唐琢在後冷冷看著。為了賞賜,僕從閉著眼大叫:「你偷了!我親眼看到的,你、你放開我手……你這是要殺人滅口!公子、公子救我啊。」

唐琢微笑:「救他。兒郎們,可別讓這惡奴當著你們的面,毀屍滅跡。」

時雨道:「我沒有偷東西。」

但是周圍圍著他的人,哪裡有人真的會聽他一句話?

日影輕斜,光斑落在書案上。

戚映竹親自為宋凝思和閆騰風、戚詩瑛斟茶,她步履嫋嫋,弱柳扶風,斷是一段風流,便讓人屏住呼吸,不忍驚擾。

閆騰風:「……那天晚上,大約是我認錯了。「

戚映竹故作不知,微微側臉:」發生什麼大案子了麼?」

閆騰風牙疼:「正是因為沒有女郎出事,才奇怪……那個與我對手的少年,分明眼熟,像是女郎家中曾出現過的那少年。」

閆騰風過目不忘,也委實難糊弄。

戚映竹低著頭,尋思著如何不讓閆騰風再關注時雨,外面便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侍女僕從一前一後地進來,氣喘吁吁:「女郎,不好啦!您帶回來的那個衛士,偷了唐二郎僕從的錢袋。夫人也知道了,夫人正過去呢!」

屋中幾人一愣,戚映竹語氣微急:「什麼?快帶我去看!」

宣平侯夫人得知唐二郎來看望戚映竹,她裝聾作啞,並不過問。若戚映竹真有本事嫁去端王府,那也是戚映竹的福氣。

母女一場,得知戚映竹拒見唐琢,侯夫人還為此搖了搖頭,與侍女說:「阿竹沒福氣。」

不想再一刻後,便得知戚映竹帶回來的那個小孩兒一樣的衛士偷了唐二郎僕從的錢袋,還打了人,公然與唐二郎動手。

侯夫人震怒拍案:「荒唐!端王府的小公子,一個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得罪?這要置我們侯府於何地?」

唐琢觀看時雨被衛士們包圍,看時雨抽不出身,唐琢心情微妙。他微微放下心,這個連他的衛士都沒法躲開的人,不可能是惡名昭彰的「惡時雨」。

唐琢觀望間,迎來了侯夫人。他向侯夫人請罪,侯夫人飛快地看一眼那個人群中被圍著的黑衣少年。侯夫人不滿地皺一下眉,喝道:「你們都等著什麼,還不上去幫二郎將人抓住問罪!」

侯夫人向唐二郎溫和道:「我們家的僕從不懂事,冒犯了二郎。」

唐二郎心情更加愉悅。

被圍在中間的時雨,迎來了更多的打手上場。時雨變得焦慮,他不敢回手,連點穴都不敢——他怕他隨便做點什麼,都對戚映竹不好。

他只能躲開那些往他身上招的拳腳,側過臉,他看向新到來的侯夫人,揚高聲音:「我沒有偷東西。」

侯夫人額上青筋顫動,想這人這般沒規矩。唐琢在旁似笑非笑,侯夫人已經吼道:「還不給我打!惡奴,偷了東西還敢狡辯!」

時雨目中光頓一下。

更多的打手加入戰局,時雨應接不暇。

侯夫人只想趕緊解決此事、將時雨交給唐琢處置,她向唐琢陪笑。二人正說著話,聽到一道急促而清婉的女聲:「住手!你們在做什麼!」

侯夫人和唐琢一起回頭,看到戚映竹被人扶著,儘量快步行來。戚映竹喘息微微,萬般溫柔。唐琢見到她,目光輕輕一亮,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阿竹妹妹,你肯見我了?」

和戚映竹一道來的幾人中,戚詩瑛和宋凝思好奇地看向打鬥場。

戚詩瑛見那時雨被人圍著,雖狼狽卻也沒受傷,她便想到自己被吊在「宣佛塔」的那晚……戚詩瑛冷哼一聲,幸災樂禍地抱起胸觀看。

宋凝思目光閃爍,遲疑地想:這少年郎君……似乎,有些眼熟。

閆騰風目光定在時雨身上片刻,他看一眼戚映竹:你不是說這個少年不在麼?

再稍遠些的樓閣屋頂上,站著秦隨隨和步清源。這二人,也觀望著此間戰場。

戚映竹哪裡顧得上各人心思,她讓眾人住手,眾人卻不停手。時雨發現戚映竹到來,他格擋間倉促回頭,目光殷殷地看向她。

他重複:「我沒偷東西。」

戚映竹看到他的目光,心如針刺。她轉向侯夫人和唐琢:「母親,唐二哥,你們快讓人停下。我不信時雨會偷東西,此事要個說法。」

唐琢胸間怒火上翻。

侯夫人斥道:「阿竹,這事你莫管了。」

唐琢:「哦,阿竹妹妹怎麼就知道他沒偷?難道是我的人看錯了?」

戚映竹抬目,冰雪眸子盯緊他,一步不退:「說不定呢?」

唐琢臉色微變:「阿竹妹妹,你這般和我說話!」

戚映竹:「唐二哥這是要屈打成招,沒人為時雨辯護,我不得不說。不管偷沒偷,大家坐一起論個理兒才應該。」

侯夫人臉色微頓,道:「阿竹,別說了!外面來的人,你知道他香的臭的?」

戚映竹:「養在豬圈中的人,誰又說得清香的臭的?」

侯夫人:「阿竹!」

唐琢:「阿竹妹妹!」

戚映竹語氣微軟:「阿母,唐二哥,時雨不可能偷東西。時雨不通人情,正因為不通,他才最遵守這世間的規矩。他嚴格按照我們、你們定下的這個規矩在行事,買東西要掏錢,賣東西要收錢……他這般嚴格遵守這個世間的規矩,他怎會偷東西?」

侯夫人和唐琢臉色都變得難看。

唐琢勉強道:「你沒有親眼看到,你自然不知道。」

侯夫人敏銳地發覺到戚映竹那點兒心思,這讓她言詞更厲,怕戚映竹鬧出醜事:「來人,給我將阿竹帶回去休息!這裡面的事,她不要問了。」、

戚映竹被人扣住手臂,她難堪萬分,懇求:「阿母,你不能這樣!阿母,你聽我說……」

侯夫人看向目光古怪的閆騰風和宋凝思,強笑著堵住兩人的口:「二位見笑了。」

戚詩瑛則呆呆看著戚映竹被人按住,再看向被人圍堵的時雨。連她都能看出這是屈打成招,母親卻……為什麼要這樣?

戚映竹不肯離開這裡,她被僕從抓住惡手臂,兀自努力回頭和侯夫人說話。她因著急,因不能救時雨,而喉音哽塞:「阿母,唐二哥,縱是真的要治時雨,他是我帶進來的,要審也要先審我……」

侯夫人不為所動:「趕緊帶她走。」

烏藍天幕下,被人堵著的時雨,眼睜睜看到戚映竹要被兩個男人拖走。那兩個僕從扣住戚映竹瘦弱的身體,戚映竹目中淚光盈盈,回頭看人群……二人隔著人海對視一眼。

時雨生了怒:「央央不想走,你們不要碰央央!」

侯夫人聽到少年「央央」二字說出來,臉色更是難看。她對唐琢抱歉一笑,唐琢則盯著打鬥場,盯著時雨的一舉一動。

時雨向前走一步,他抬了手,似要對面前的衛士做什麼。但他抬了手,又生怯,怕做錯。他手足如被綁住那般硬生生停頓了一刻,後方有兩個衛士抓住機會,一悶棍敲向少年的後腦勺。

戚映竹看的分明,她慘叫:「時雨——」

時雨被左右兩棍子打中,悶哼一聲,跪在了地上。他一時怔忡,更多的棍子就招呼在了身上。一旦跪下,想再站起來,何其艱難。

鮮血冒湧而出,從髮間淌下,順著額頭模糊視線,時雨咬著牙,還不忘抬頭找戚映竹。他學著世人,鸚鵡學舌:「你別哭,我不疼。」

戚映竹忽然明白他為什麼不動手反擊了——為了討好她。

是她害了時雨麼?

隔著人群,戚映竹看著時雨被打。他明明身懷絕世武功,明明殺人如麻誰也奈何不了他,可他現在卻像狗一樣被按在那裡,被人欺辱咒罵,被人敲悶棍,被人……

時雨沉悶地咬唇,肌肉蜷縮,他縮在人的手腳下,好像回到了幼時的鬥獸場。他沉默地承受這一切,以為熬過去就好了。

眾目睽睽,戚映竹掙不脫抓著自己的人。她肺腑如寒冰,長針刺入,寒冰碎裂,寸寸扎心。

戚映竹低著頭,兩排睫毛低斂,淚水一滴滴落下,她再驀地抬了頭。女郎冰雪般的眸子看向侯夫人和唐琢,又看向那些衛士。

滿園樹影花香,滿場人心叵測。

雕樑畫棟的侯府,木廓角簷,不及一個時雨心如琉璃。

戚映竹最後眨去眼睫上的淚,她看向時雨,露出一個柔和的、戚然的、自嘲的笑。

她緩緩地開了口:「時雨,不用顧及。不殺人就好,別讓他們打你。

」時雨,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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