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戚映竹想一會兒,低頭輕聲說自己那少女懷春的幻想:「我以前生病臥床的時候,就想有一天,有人陪我一起看月亮。」

月光跳在他眼睛裡,他就像她的月亮。戚映竹眼波盪開,時雨笑露虎牙:「那我就陪你一起看月亮!」

戚映竹並沒有堅持多久,她本就病未好,強撐著陪時雨坐了一會兒,之後的記憶便很模糊了。在她模糊的記憶中,她清楚記得那一晚月亮碩圓地懸在空中,澄明萬分。

雲霧四繞,山間林木靜極,花香芬芳。

少年胸懷溫暖,笑容好看,眼睛如雨。

病弱身體、侯府真假千金的糾葛、唐二郎的追慕、閒雜人等的看笑話……都在短短瞬間,飄在春夜月光中,離戚映竹遠去。

時雨次日就離開了威猛鏢局,他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離開京外這處小鎮的時候,胡老大隻看到少年抱著一把黑色木傘。胡老大記得時雨之前辛苦地四處跑,讓人將撕裂開的傘面和龍骨修補好。想來這傘頗得少年喜歡。

少年離開的時候和他到來時一樣悄無聲息,胡老大隱隱期盼著時雨的離開,能給「秦月夜」帶去變化。他幫助時雨大人這麼多,總是想看到些回報。

五日後,關內曲沃附近的某座不知名高山下,江湖人士的戰鬥混亂,一整片地方都被捲入兵戈之戰。

山上便是「秦月夜」所在。

赫赫有名的殺手樓地理被暴露,江湖上則幾乎沒有人不曾被人買命,在「秦月夜」被通緝過。江湖人士對「秦月夜」又敬又畏,當金光御和原「秦月夜」樓主將殺手樓位置昭告天下後,牆倒眾人推,「秦月夜」的原樓主反而和前來討伐圍剿的正義江湖人士們站到了一邊,要摧毀「秦月夜」。

金光御首當其衝。

為應對此變,「秦月夜」的所有殺手一夜間盡被召回,共渡此次危機。

眾人皆知,若是此次不讓「秦月夜」消失,當殺手樓緩過氣後,便會重新成為一座收錢買命的地方,重新讓人人自危。畢竟如今接手「秦月夜」的秦小樓主,本名秦隨隨,身上擔著多少條人命不提,她最卓越的、讓人威風喪膽的戰績,是她年僅十歲的時候,她就將她的全部親人殺掉。

因小妖女心狠手辣殺掉「秦月夜」的先樓主,殺手樓才落到了之後樓主手中,而在今年,妖女秦隨隨又再開殺戒,對殺手樓現樓主出手。若是「秦月夜」真的落到此等妖女手中,江湖可還能有寧日?

山下戰鬥白日化,所有人殺紅了眼。蓬頭垢面的先樓主下場不提,因他當上「秦月夜」樓主,靠的也不是多高的武功。武功最高的人,是「秦月夜」排名第一的殺手金光御。

金光御下了場,與他對打的,乃是一掄著十斤重長彎刀的白衣少女。耍刀人不求鋒利,反求鈍重。十斤重的長彎刀在白衣少女手中,舞得赫赫生風,旋轉起來,便是金光御都很難近身。

這白衣少女,正是讓人生懼的秦小樓主,秦隨隨。

金光御道:「秦隨隨,你看,這麼多江湖人士全來討伐你。‘秦月夜’以後就算還在,也不可能落到你手上……你不如認輸吧,我饒你一命。」

秦隨隨抬起臉,刀光照著她秀麗的面容,貓兒一般圓睜的眼睛。身材嬌小的少女笑吟吟:「巧了,金大哥,我正想跟你說,就算你輸了,我也會留你一命。」

金光御目色一狠,心中卻焦慮起來。他看到秦隨隨身後一個手持長笛作武器的青年背影,那青年也在與人打鬥,那人可是秦隨隨的狗腿子……幸好,秦隨隨用的是重刀,永續性不強。

金光御加快攻勢。

他武力最強,秦隨隨才不過十七歲,十幾歲的孩子練武再勤快,在金光御面前也要露怯。時間推移,秦隨隨果然開始力有不逮,面容微微透白。金光御沉重一招當胸拍來,秦隨隨與自己的長刀重重向後甩去。

全靠重刀之力,秦隨隨勉力撐著。秦隨隨抬頭時,額上滲了細密汗。

她身後的那持笛青年打鬥時,餘光看到秦隨隨的危機,當即道:「小樓主,不如我們先撤吧。人太多了,我們都不擅長這麼多人的打鬥……」

秦隨隨咬唇,頗有不甘。確實,殺手們持久力不強,但是,已經到了這一步……讓她後退,實在不服!

兩方對峙,金光御趁機再次縱身飛前,一道掌風向秦隨隨拍去。忽而,金光御在半空中的身影一頓,忽地向後一擰,同時高聲:「快閃開!」

然而已經晚了。

密密麻麻的細針從一個方向飛來,準而狠的力道和極佳的方向感,讓細針準確刺入一道道人影。金光御憑著巧勁躲避密針,卻有更多的密針扎向眾人的要害處,當下裡,鮮血濃郁、哀鴻遍野……

秦隨隨驚喜抬頭:「是時雨!」

所有人,躲避中抬起頭,帶著驚懼心看向一個密針飛來的方向。幽靜的樹林影子隨著日光輪轉,一個玄色勁衣的少年揹著一把黑色巨傘,悠悠緩緩地向此方走來。

少年約摸十七歲,他眸若曜石,安靜乖巧。這位少年閒庭信步,雙腿修長,然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當場人的死穴上。場上已成修羅場,所有人都變得面容不堪,只有他清清爽爽,帶著惡意,向他們走來。

時雨微微眯眼,看向他們。江湖人一個戰慄,遙遙地記起時雨外號的來歷——

「惡時雨」。

他第一次殺人時,面對的是百人之戰。他有一把密針,飛出如雨,寸土必死。

這才是真正的「惡時雨」。

落雁山上,戚映竹坐在窗下翻著一本書,神色落寞。她在這裡已經坐了一上午,但是書上的字,她一個也沒有讀進去。

她寥寥地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只是單純地心煩。

成姆媽急匆匆的腳步聲過來,推開木門,呼喚女郎:「女郎,你快來看看!」

戚映竹沒有興趣,懶懶道:「姆媽,你讓我好好看會兒書吧。」

成姆媽最知道這個年齡的小女郎有多口是心非,她心裡不贊同戚映竹和時雨相交,那個少年突然消失,成姆媽心裡不知道鬆了多少口氣。但是時雨離開後,眼見著女郎這般沉悶,整日一個笑容也沒有,成姆媽又想讓戚映竹高興點兒。

心情好點,對她的身體才好,不對麼?

成姆媽神神秘秘道:「女郎,我沒騙你!那個小子,好像給你留了字……就是老婆子不識字,沒看懂。」

戚映竹迷惘,沒反應過來「那個小子」是誰。

成姆媽不情不願道:「就是你那個叫‘時雨’的江湖朋友。」

戚映竹眼中死氣沉沉的湖水,瞬時輕輕晃了一下,春光搖曳。時雨麼——時雨麼?

他會給她留下字?

他……一點兒訊息也沒有。

他就像她生命中曾有過的一夜春雨,纏綿悱惻,花落成泥,次日雨散天晴,如同從未來過。

這樣的少年,會給她留字?

戚映竹跟著姆媽出了屋子,被姆媽神神秘秘地拉到他們院子大門旁邊的牆角。姆媽拂開牆頭飄落的花葉和藤蔓,扶住戚映竹過去,指給戚映竹看那上面用石子劃的亂七八糟的字。

成姆媽問:「是字吧?」

戚映竹捧著心,壓抑著心間激盪,輕輕應了一聲:「嗯。」

她去看他寫的什麼。

他寫的什麼——「戚日央,我走了,等我回來。」

戚映竹沉默地立在牆邊,素色裙裾曳地,披帛委垂。成姆媽期待地看女郎的反應,戚映竹咬唇,又嗔又羞地別過臉:「誰是‘戚日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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