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娘娘是記起陶淵明瞭?」

兩人說了一句,接著很快沉默了下來。

蘭沁禾想要這麼做容易,慕良卻不行。他是太監,死也要死在宮裡。

「慕良,我從前就在想……」蘭沁禾低頭看著腳下的泥路,「你這樣子不是個正道。」

一旦有了矛盾衝突,皇帝身邊的奸宦首當其衝。慕良現在的做派,等王萬之爭有了結果,小皇帝又長大了,太后就要開始收拾他了。

這其中的關係慕良又何嘗不知。

「生死有命。」最終他只是低低地這麼說道,「打進了宮,做奴才的就沒指望什麼了。」

風光一日算一日吧。

蘭沁禾停了腳步,鬆開了韁繩。

六月的上午日頭已經烈了,慕良體虛,走了這麼會兒路額上出了汗。

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拿出了帕子給慕良拭汗,接著扶他上了馬,「中午了,我們找個地方坐一坐,吃點東西吧。」

難得的休息,她不想繼續這些掃興的話題。

慕良睜大了眼睛,要他坐在馬上讓娘娘給他牽馬,這成何體統!

他急忙抓住了韁繩,想要下來,「娘娘您坐,臣想要走。」

蘭沁禾回頭,「你想要走?」

「是。」慕良點點頭。

女子彎起了眸子,「那你繼續想。」她說著轉回了頭,拉著馬往前面走,甚至還走得更快了。

慕良一愣,一邊扶著馬維持平衡,一邊扶著斗笠防止掉落。

娘娘方才是在同他玩笑?

他怔怔地回想著剛才女子笑意吟吟的面容,在慕良的印象裡,娘娘還從未對他露出過這般輕鬆的姿態。

霍然之間,慕良反應了過來,娘娘是同他更親近了麼。

胸口升起了一股酸澀的暖流,溫暖但是尖銳。每當蘭沁禾朝慕良走近一步時,他就免不了去想:這樣的光景還有多長、娘娘日後厭棄了他怎麼辦?

不管蘭沁禾承諾多少,慕良並不相信。

他看得太多了,那些將主子的一兩句喜愛信以為真的奴才,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聘禮也好、表白也罷,蘭沁禾撼動不了慕良二十年來見證的血腥黑暗。

他能爬到司禮監老祖宗的位置,除了狠,最大的長處就是看得清自己。

三十多歲的老太監,長得又醜又不知趣,娘娘可以貪他五年、十年的新鮮,可誰能保證一輩子都是如此?別說他一個太監,就是滿天下門當戶對的才子佳人,又有幾個能一輩子恩愛如初。

萬事利當頭,要想娘娘永遠願意看他,除了證明自己的價值、讓自己和蘭門綁在一起別無他法。

他不會是第二個舒鈴,絕不會被主子偶爾的好言好語驕縱了內心。

慕良永遠恪守著心中的警戒線,他在娘娘面前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奴才。

蘭沁禾帶著慕良走進了家小飯館,她伸手去扶從馬上下來的慕良,幫他撣了撣衣上的褶皺。她在幫慕良整理衣裳的時候一直不見小二來牽馬,這才想起來這裡不是京師,只是個村頭小店罷了,於是自己去栓好了馬。

慕良打量了一下這家兩層的客棧,這裡遠離市區,地租倒是便宜,這家店佔地不算小。可是屋簷屋頂都積了灰塵,門前的樑柱也有點爛了,從門裡往內往更是昏暗一團,渾然一副骯髒油膩的模樣,娘娘怎麼能在這裡吃飯?

蘭沁禾拴好馬回來,就見慕良站在店門口,面色猶豫不決。

「怎麼了?」她問,「是想回城裡吃嗎?」那路上就要花不少時間了。

這時候正是飯點,裡面坐了不少人,慕良再一看那些食客的穿著打扮,都是些粗蠻的農戶,就更加不願意讓娘娘在這裡待了。

他踟躕道,「娘娘,我們還是回去吃吧。」

蘭沁禾愣了下,她昨日聽慕良說要來外面走走,特地問了衙門裡的人有哪裡好玩,這家店是百年的老店,鹽水鴨做得南京聞名,她是打算帶著慕良來嚐嚐鮮的。

不過慕良畢竟在宮裡待慣了,這樣的地方確實為難他。

思及此蘭沁禾便頷首,「也好,那還是回去吧。」

兩人說話之間就要走,忽然打後方傳來了馬蹄聲。回視過去,就見塵土紛揚,打馬上下來了幾個扛著大刀斧子的壯漢,直直地朝這邊走來。

為首的男人身高九尺,將一柄九環刀抗在肩上。

他一眼看見了門口的蘭沁禾,魚珠似的眼裡綻出了兩分邪佞,嘴角也忍不住上揚,露出了一口結實發黃的牙齒。

蘭沁禾目光一沉,錯步上前,將慕良擋在了身後。

倭患肆行,江蘇布政使病逝,她便料到民間會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