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往常的娘娘總是謙和,可身上的王侯傲氣是在的,除了對待長輩她從不會率先開口,向來是等別人跟她問安之後再回禮。

這是見禮的規矩,從來都是下人先問候上人。此時蘭沁禾卻搶在了慕良之前開口,她在心裡已是將慕良的地位放在了自己上面。

慕良變了臉色,他不知道是自己在京師做了什麼讓娘娘心裡不痛快了,還是常州的這四個月碾碎了蘭沁禾的傲氣。

不管如何,他當即撂了袍子,對著蘭沁禾重重一跪,磕頭行禮。

這是蘭沁禾自己都沒有覺察出來的細微變化,故而見慕良跪拜後,她愣了愣,「都說了不必跪,怎麼幾個月不見又忘了。」

她伸手去拉慕良,沒拉動。

「奴才跪娘娘是天經地義的事,該跪的。」慕良額頭貼著地,一身的謙卑表現得淋漓盡致。

底層爬上來的太監和宮女最大的不一樣,就是他們的言行之間滿是最卑微的奴氣。這是宮女不常有的,她們更偏向於學習如何在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時不經意流露風情和柔美。

這是皇宮裡才能見到的風景,蘭沁禾看著慕良,一剎那像是被拉回了自己被眾星拱月的皇都。更記起了在皇都時的抑鬱惆悵。

是了,常州再難,也好過西寧郡主府,這是她二十年來夢寐以求的抱負,如何能因為艱難便頹喪。

「起來。」

她再去扶慕良,這一次手上加重了力道,不似之前的虛禮客套。

慕良抬眸,撐著地爬了起來。

蘭沁禾這才得以好好看他,這一看她又蹙了眉,「我走前同你說要多進食,這會兒怎麼又瘦了。」

慕良低垂著頭,還保持著那副馴良的姿態,「娘娘,臣沒有瘦。」他悄悄打量了眼蘭沁禾,語氣酸澀,「倒是娘娘清減多了。」

蘭沁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旋即笑道,「秋冬養膘,現在五月自然消退了。」她決口不提生病操勞的事情,拉過了慕良的手,看見這人還帶著自己送的扳指,於是滿心熨燙,「南直隸到京師一路上關卡重重,我不方便給你去信,你的回信又總是模稜兩可的。今日既然來了,便好好告訴我詳情。」

慕良指尖一顫。

這是分離四個月後,娘娘第一次同他肌膚相處。

蘭沁禾說話之間,眼看著慕良又彆扭了,她輕笑出聲,「我確實不該離你太久,好不容易把慕公公捂熱了,這一走怎的又變回去了。」變得愈加靦腆羞澀。

慕良紅著臉說不出話,蘭沁禾也不為難他,接著問了自己最關心的事。

「你怎麼會來常州?」

司禮監掌印跑來別省督建,這簡直是失寵垮臺了的意思,蘭沁禾知道必定是王黨的報復,可他們怎麼能夠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將慕良扯下來?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談到正事,慕良面上的紅暈消去了一些,他壓低了聲音小聲道,「江蘇上下沆瀣一氣,萬歲爺派臣過來是想撕一個口子,鎮鎮他們的邪火。」

他大搖大擺地從北直隸到南直隸,坐的是九千歲的蟒輿,配的是鎮撫司的錦衣衛,這一路下來訊息飛躥,有心人都明白慕良是來常州找王瑞的茬了。

「可是京師那邊怎麼辦呢。」那邊才是真正的大頭,「你一走,王瑞勢必會官復原職的。」

說到這個慕良心裡發虛,他不敢去看蘭沁禾,「不論臣在不在,王瑞都會回內閣的。」

兩朝元老、皇帝的師傅、先皇在位時就定了根基的首輔,哪那麼容易一擊就垮。不過是慕良在京師的話,他辦事難一些罷了,結果並不會變。

「臣若是不來,他們就會把矛頭轉向光祿寺卿。」他期期艾艾地望了一眼蘭沁禾,很快又低下,「臣怕娘娘傷心。」

他竟然是為了酥酥才丟棄了整個皇城的事物,自願遷來外省。

蘭沁禾心中一緊,當即將人摟進懷裡。

「我總是……」她聲音微啞,有些哽咽,「抱歉,總是連累你。」

慕良抿唇,他心中唾棄著自己。

只有慕良明白,他來江蘇並非為了什麼光祿寺卿,而是藏了私心,故意給王瑞喘息修復的時機。

他希望王瑞不要那麼快倒下,只有這樣娘娘才會願意多用他一會兒,他才是個有價值的東西。

在蘭沁禾的自責中,慕良輕輕扯上了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切勿自責,為了您,臣做什麼都是歡喜的。」

幾個月的時間裡,變得何止是蘭沁禾,換做從前的慕良,是絕對不會在蘭沁禾面前耍這樣的小心思的。

被雨水滋潤,乾旱的土地起了貪婪。他開始試探著將二十多年為奴的齷齪用了起來,將不得見光的陰私觸角一點點地伸展到了蘭沁禾身上。

他拉著蘭沁禾的袖子,漆黑的衣袍捱上了女子月白的衣裳。

娘娘,您多看看奴才,奴才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