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女子拿著筆舔墨,等那支筆吸飽了墨水之後,她提著手腕思量了一會兒,片刻才下筆遊走。

亭子裡沒有點燈,只有半盞冷月,很難看清。她也不需要看清,只顧著感覺落筆,嘴角一直噙著淺淺的笑意,除了那狂放了些的舉止衣著,似乎和平日的蘭沁禾沒什麼兩樣。

慕良等著她寫完,蘭沁禾擱了筆仰頭灌了自己一口酒,慕良便拿起了那張紙,對著月亮仔細辨認上面的字。

這字寫得潦草又粗獷,和蘭沁禾平日寫得小楷全然不同,上面的墨又濃又重,筆鋒之間處處戾氣,慕良讀完,猛地倒吸了口涼氣。

「娘娘……」這東西寫不得啊!

蘭沁禾渾然未覺,她搖搖晃晃地走出了亭子,悶了一口酒哈哈大笑著,「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遊。」

她醉得站不住,卻還有力氣單手抬起那酒罈,斜著身子仰面喝酒,「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

她喝得肆意,大半的酒水都灑在了身上,壇裡便不甚多少。

最後一口酒盡,女子猛地一把將酒罈砸落,碎在地上炸起一陣驚響,她臉上的笑意也全然消退,那雙一直以來溫和的杏眸里布滿陰沉,眉宇間也纏上了狠戾。

慕良低頭看手上的紙,那最後一句是: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

這是當年李商隱的詩,前頭寫的懷才不遇壯志未酬,最後一句寫的是小人猜忌。

「小人們以為鳳凰把腐鼠當做美味,沒完沒了地猜疑高潔的鳳凰要同他們搶奪」

這話李商隱來說就罷了,可蘭沁禾來說,那小人指的就是……

慕良當即撕了紙,將其生吞入腹。

蘭家二十年的隱忍蟄伏,好不容易新皇換了舊皇,局勢稍好了一些,若是這首詩傳了出去,立即就能滿門抄斬。

太后手裡還有先皇的一道旨,隨時能將蘭家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界。

「你怎麼撕了?」蘭沁禾望見了慕良的動作,倚著亭柱挑著眉,「寫得不好?」

慕良沒有說話,這話他不敢回答。

蘭沁禾倏地嗤笑一聲,「是了,又不是我寫的,我哪有這般的膽量,就連用古人的東西,也得借酒壯膽。」

她側過了身,背靠著欄杆,眼神縹緲,不知望向了何處,「外有倭寇,內有奸佞,武缺良將,文缺直臣。慕公公,我十八進的國子監當博士,一數也快十年了,十年的時間,每一任的三甲都是我的學生,那麼多的進士,可朝廷還是年年缺人,我親眼看著他們從一腔正氣變得長袖善舞,所學的心理也不知道還剩幾成。」

女子回眸,側著臉望向慕良,「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了,因為他們去的地方,我一輩子也進不去。」

……

「千字不到竟然錯了三處,睡前連著下一篇一起過來重默,將文抄寫二十遍,明早我出門之前送過來。」

「誦文落筆沒有一點恭敬心,心性浮躁,連聖人的名諱都能寫錯,跪去祠堂唸書,把氣性洗乾淨了再過來。」

……

「把劍撿起來!這會兒就抖成這樣,日後你在戰場上是不是直接昏過去!」

「穿兩件鐵甲上馬,再射不中不許吃飯。」

……

蘭沁禾靠著欄杆坐在了地上,她吃吃地傻笑了兩聲,眼中說不清是悲哀還是嘲諷,笑著有淚滑下。

「祖母說得對,我就是一個佔著民脂民膏的蠹蟲。」她喃喃著不知道說給誰聽,「酗酒賭博還豢養戲子,天下得我,是百姓之災……」

聲音漸輕,女子說完,坐在石階上歪頭睡了過去。

慕良上前,看見那張臉上淚痕縱橫,渾身上下冰涼透骨,沒有一絲暖意。

她身上滿是酒氣,比一旁地上碎裂的酒罈更加濃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