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萬清身上還穿著緋色的朝服,次輔胸口繡著的是仙鶴,三十餘年,中間多少辛酸苦楚,好不容易能換來了這塊仙鶴補子,她不想弄髒了它。

她撐著扶手站起來,剛一起身,就是一個晃形,蘭沁禾急忙扶住她,「母親?」

「我沒事。」萬清推開她,「有事的是四川的子民。一個晚上,一個晚上死了一千人!受傷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

她神情蒼涼,「四川,天府啊!每年產那麼多糧食,供那麼多的蜀錦佳釀,可整個州府的番庫里加起來,居然只能支撐半個月!」

這錢都去哪了!

蘭沁禾心裡也不好受,但她還得露出好看的臉色來寬慰母親,「三尺之上有神明,他們做的惡事自會有天來收。母親切勿太過悲慟了,您若是在這個時候氣病了,那四川的百姓,才是真的無望了。」

萬清閉了閉眼睛,沒有說話。

這些不過是安慰話,她知道大女兒孝順。

半晌,她揮了揮手,「你回去吧,這個時候,殷姮應該已經在你府裡等著了。」

蘭沁禾張了張嘴,實在不放心這個時候離開萬清。可她知道母親更重視什麼。

欲言又止了半晌,她終是彎下了腰告辭,「那我先去了。」

「去吧。」

萬清算得不錯,蘭沁禾甫一回府,就看見有人坐在她門前的石階上。

正是殷姮。

這會兒郡主府的大門雖然關了,可裡面有房門,敲兩聲也就開了,她卻坐在最上面的石階上,伸直了腿,手裡拿了個西洋的小酒壺,巴掌大小,正仰著脖子喝酒。

月色方露,如水的月光溼了她半身,這整條街上再無一人,幽靜的很。

蘭沁禾翻身下馬,笑著上前,「好個對影成三人。殷姐姐等著,我回去一趟,這就給你拿些花過來鋪好。」

石階上的人摘下了酒壺,睨著眼瞥見了蘭沁禾,臉上跟著勾起一抹笑來,「好啊,拿些豆腐花來,我正好餓了。」

蘭沁禾走到她邊上,「餓了還喝?」她彎腰從殷姮手中將酒壺奪來,自己嚐了兩口,「還是冷的。你是學醫的,怎麼這事兒還要旁人來提醒?」

「真是刁蠻的郡主娘娘,搶了我的酒,回過頭還要罵我。」殷姮笑著,拉了拉蘭沁禾的衣襬,讓她坐到自己身邊。

「我還沒怪你不請自來呢,你倒怪上我了。」蘭沁禾沒坐,伸手就要敲門,「走,進屋請你吃飯去。」

「不吃了,就借你這郡主府的臺階坐會兒。」

蘭沁禾扭頭看了看殷姮,思量了一下,便也撩起袍子坐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了。

「你的馬呢,停去哪了。」她問。

「沒騎來,我從王閣老那裡走著過來的。」殷姮從蘭沁禾那,又把酒壺拿了過來,喝了一口,望著月亮。

「四川和沿海的月亮,現在都是血紅色的了,難為咱們這兒的月亮還白得玉似的。」

蘭沁禾垂下眼瞼,輕聲笑了笑。

自古文人崇玉,滿朝的大臣,從兩府到十三省,誰的頭上不是天天頂著玉冠玉簪。

可又有多少玉能百世得留在他們頭上,大多不過幾十年,就滑下來碎了。

「白玉是玉,血玉就不是玉了?」她裝作聽不懂,「人家還賣得更貴呢。」

「太貴的東西沒意思,又不敢戴出去,放櫃子裡又看不見摸不著。」殷姮搖搖頭,「不如買兩個饅頭吃了實在。」

「你這會兒是餓昏了頭,看什麼都像吃的,還是隨我進去,吃點東西吧。」

殷姮望著月亮,沒有接蘭沁禾的話,而是忽然問道,「萬閣老是怎麼個意思?」

蘭沁禾沉默,半晌嘆息道,「四川這個樣子,她老人家能有什麼意思。」

「我方才同王閣老議了,打算找幾個富商的家抄。」她轉過頭來看著蘭沁禾,「這會兒子再去收稅是來不及了,就著臨省的商人先抄了,然後立即買了糧送過去應急,再慢慢從江蘇浙江調撥。今年江浙一帶沒有大的天災,是個好豐年,糧價也便宜。」

蘭沁禾沒有評價,拉著殷姮拿著酒壺的手,讓她喂自己了兩口,「王閣老要是這個意思,我一會兒就差人告訴母親。」

殷姮看著她,「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蘭沁禾一挑眉,「我的看法就是在國子監當值的月俸太少了,你們內閣什麼時候能議議這事兒?」

殷姮垂眸。

西寧郡主是不喜歡參與朝中政事的,這誰都知道。哪怕內閣、太后和皇上時常去請她做官,她也不願意,就喜歡窩在國子監裡,同先生學生們說說話、彈彈琴,是個樂得清閒的性子。

但殷姮是同她一起長起來的。

從小到大,她知道蘭沁禾的志向。那個是七歲就翻《貞觀政要》的女孩、是個在家裡供伊尹、拜皋陶的姑娘。

她聽了蘭沁禾這話,點了點頭,淺淺一笑,「好,哪日首輔和次輔心情好,我一準求他們,給你每月多長兩錢。」

蘭沁禾不想談,她就不談。

「酒都被你喝光了,」她撐著地起身,「借了你兩刻鐘的月亮,你也別惱,改明兒我府裡的太陽也借給你,絕不虧了你的。今兒我就先回去了。」

蘭沁禾衝她擺了擺手,「我才沒那麼小氣。去吧,路上小心些。」

她坐在臺階上望她,眉宇柔和,朱唇噙著淺笑,再沒有從前那個指著二十四史罵遍昏君庸臣的少女的銳氣。

殷姮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背對著蘭沁禾擺了擺手,半是嘆息地笑道,「娘娘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