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沁禾兀自進內室取賬本,留李祭酒在外和慕良說話。上個月來的引商入監基本都是她在操持,這些賬冊也都是她在儲存。
司業的工作說清閒也忙得很,各種雜碎的事情堆積下來,也沒有幾天是真正無聊的。所幸蘭沁禾教課不多,三天下來最多隻去一個堂,像是現在即將科考,她便連率性堂也不必去了。
等她抱著賬本出來時,蘭沁禾腳步一頓。
這公署裡空無一人,大門和窗戶也都鎖了起來,只有中央突兀地站了一人——
慕良
這是想做什麼。
蘭沁禾下意識戒備起來,抱著賬本的手也緊了緊。
「怎麼不見李祭酒?」她狀似隨意地問了句,轉身將賬本放到了桌上,接著微訝地看著慕良,「慕公公坐呀。」
慕良沒有動作,他雙手放在兩側,像是在醞釀什麼,讓蘭沁禾隱隱不安。
噗通——
他忽然跪下,膝蓋骨磕在地板上發出了好大的聲響,直接把蘭沁禾嚇退半步。
「奴才欺瞞了娘娘,請娘娘責罰。」
穿著黑袍的人在地上縮成一團,像只被踢了肚子似的大黑狗,蜷縮起來瑟瑟發抖。
蘭沁禾現在知道為什麼要關門關窗了,這個場景要是傳出去,她就真的別想活了。
「欺瞞什麼?」她完全不明白慕良在說什麼,茫然得連臉上功夫都忘了做,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奴、奴才昨日不該偷窺娘娘的畫舫……奴才只是、只是……」慕良說著,語氣早已不是簡單的惶恐,竟是已經染上了哽咽地嗚咽,「奴才只是偶然路過,聽到了娘娘的琴聲……」
原來是這件事。
蘭沁禾一拍額頭,明白了慕良為什麼來向自己請罪,怕是剛才自己疏遠的態度,讓這人「做賊心虛」了。
畫舫約見納蘭傑的事情,她早明白慕良會知道。這不是什麼絕密的事情,那麼大條畫舫停在湖上,錦衣衛或是廠衛肯定回去報告慕良。
再說了,何止這一次,平日茶宴裡的廠衛也沒有少,漫說是她,王閣老都活在慕良的眼皮子底下。
這算什麼事啊。
「慕公公快請起,我沒有怪你。」她去扶慕良,不想對方一點起來的意思都沒有,執拗地跪在地上,對著蘭沁禾的方向不停叩頭。
「都是奴才的錯,是奴才鬼迷心竅了,求娘娘責罰、求娘娘責罰。」
他一邊說一邊叩頭,額頭砸在地上每一記都發出了驚人的聲響,光是聽著就覺得頭骨作痛。
可慕良一星半點的感覺都無,他不敢抬頭去看娘娘的表情,不敢去想娘娘是怎麼看他的,更不敢想以後,還如何面見娘娘。
心臟被極度的恐懼攥緊,他伏在地上,只能感覺到十指觸地的冰涼。
二十多年的辛酸隱忍,他終於攀上了自己能達到的巔峰,可以遙遙地抬頭望一眼上面的天人。
可他做了什麼……他將自己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化成了飛灰。
不論誰知道有人監視自己,都會心生不快,更遑論他是司禮監的太監,背後牽著多少干係。
娘娘不會再看他了,不會再同他說一句話。她那樣周全善良的人,最後恐怕連一聲滾都不會同自己說。
他沒有用了……什麼東廠鎮撫司,什麼掌印老祖宗,他已經沒用了!
絕望自心底蔓延,心臟被無數的悽楚撐得發痛,慕良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才讓娘娘知道的,可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就算他現在剝了身上那層蟒袍,求娘娘讓他去郡主府當個倒恭桶的太監,娘娘也絕不會留他的。
一個心生忌憚的奴才,還何必留著。
慕良閉著眼睛,一時間萬念俱灰,感覺自己已經死在了昨天,現在就連魂魄都被狂風吹得鬆鬆散散的。
二十多年的步步為營,二十多年的忍辱負重,為的就是有一天他能為娘娘效力;為的就是當娘娘有了難事時,能夠想起來一句「這事可以讓慕良那個奴才去辦」。
可現在全部都被毀了,全都毀了!他的努力全部毀於一旦,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企盼了。
他不想表現的那麼慌張,慕良的打算裡絕沒有在娘娘面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這一項,可他忍不住,錐心的痛楚痛得他直想索性磕破了頭,起碼還能在死前給娘娘留下一點痕跡。
「請娘娘責罰、請娘娘責罰……」他麻木地磕著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一味地重複這個動作,好像每磕一次就能消去一絲罪孽。
忽然,他隱約在耳畔聽到一聲嘆息,接著臉被人捧了起來,再也低不下去。
慕良茫然地抬眸,霧濛濛的視線看不清面前人的臉,額頭上的傷口卻被手指輕輕拂過。
「這是何苦呢慕公公。」蘭沁禾苦笑,「您是司禮監掌印,我不過是個外封的小郡主,您就是想殺了我也不難事。」
「奴才不敢!」慕良只聽到了殺了二字,倉惶地又要低下頭去磕頭。
「好了好了,別磕了我的好公公,」蘭沁禾連忙阻止,「我真的沒有怪您,日後每月我去給太后請安時,也去看看您好不好?您平日裡若是得了空,就來郡主府,不管什麼時候我一定作陪。」
她用哄孩子的語氣說,「您幫了我那麼多,我怎麼會討厭您?今日是我不好,不該冷落了您,只是那時候人多,我也不好做什麼,可絕沒有厭惡您的意思。說句僭越的,您若不在司禮監當值,我都想向聖上討了您。」
後一句是真心的。
慕良愣愣地眨眼,心狠手辣的大太監傻了似的,定定地同蘭沁禾對視。
半晌他才意識過來,半斂了眼瞼,囁嚅道,「奴才、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