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想同慕良商議,卻被慕良毫不猶豫地拒絕,於是王黨便拿出了兵仗局貪墨國帑的事情來要挾。

慕良該是明白其中緣由的,將計就計索性向皇上請求徹查二十四衙門。這一查將七個原來林公公把持的衙門都換上了自己的人。

雖然最後受益方看起來是慕良,但中間肯定費了他不少力氣。

兵仗局這事是工部下面的軍器局捅上去的,萬清掌著工部,如果慕良心裡記恨,可千萬不要在賬上添萬清一筆。

萬清要蘭沁禾去探口風,就因為慕良現在兼著督建國子監的差事,兩人便宜說話。可就算有這個差事,他一個司禮監掌印,也不可能天天待在國子監裡瞅工程。

蘭沁禾有些發愁,沐休前兩日慕良剛剛來過,下一次來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就是這個時候。

蘭沁禾望著國子監門口的蟒紋轎子,門房見了,熱切地開口告訴她,「司業大人,慕公公前一腳來的,李祭酒正作陪呢!」

「好,我知道了。」蘭沁禾還沒來得及打腹稿,人就已經到了,這讓她有點意料不及。

她快步邁入國子監,想到了什麼之後又退了回來,問向門房,「還有誰跟著慕公公來的?」

「哦,還有四個錦衣衛老爺,在離風廳裡歇息喝茶呢。」

「多謝。」蘭沁禾改了方向,這個時候也不好打擾李祭酒和慕良說話,她去見見那四位錦衣衛好了。

她進了離風廳,遠遠就瞧見四位身姿矯健的漢子穿著統一的便服,一板一眼地端坐在兩旁,氣質非常人所比,一看就是鎮撫司出來的錦衣衛。

蘭沁禾在外面撣了撣身上的官袍,挽起了笑,提步邁入門內。

門裡的錦衣衛一早注意到了外面有人,等看清來人是誰後,當即起身,單膝下跪。

「參見郡主!」

蘭沁禾聽過無數請安的聲音,唯有錦衣衛的聲音最為洪亮,中氣十足也內斂有力,讓人精神一震,腦袋都清醒起來。

「弟兄們這一趟辛苦了,快請起。」蘭沁禾伸手在空中虛浮一把,接著從四人中間穿了過去,並不扭捏地坐上了主位。

四個漢子謝恩之後,又回到了原來坐如鐘的姿態。

坐在左前的年輕男子正是蘭沁禾的庶弟蘭熠,他今年二十六,十六歲的時候就瞞著家裡偷偷跑去了鎮撫司,因為鎮撫司的特性使然,平日裡鮮少回家,一直和前輩們住在一起,姐弟兩見面的時間也少之又少,但情分並沒有生疏。

「幾位是送慕公公來的?」蘭沁禾雖然知道,可還是要照例問上一句。

蘭熠答道,「是,奉命來察看國子監號房的修繕情況。」

他一板一眼地答了,語氣也正經得很。

蘭沁禾看向自己愈發沉穩的弟弟,心裡高興,於是又問,「慕公公現在何處?」

「正在號房工地上同李祭酒談話。」

「既然李祭酒陪著慕公公,那就委屈你們被我陪著了,諸公可別嫌棄。」蘭沁禾一笑,四人也跟著笑了出來,「郡主這是怎麼說的,我們也是沾了十九爺的福氣,才能跟著來見您。」

蘭熠在北鎮撫司中排行十九,下面的人叫他一聲十九爺,領著他的前輩都管他叫小十九,基本不叫名字。

蘭沁禾挑眉,「哦?我倒不知道他有這麼大的能耐,沒了他,咱們就見不著面了?」

「郡主還不知道?咱十九爺昨天剛剛升了千戶,慕公公有命,以後他老人家出宮,都由十九爺陪著。」

蘭沁禾心裡一咯噔,望了眼下面的蘭熠。

這孩子才多大,哪能這麼快就升了千戶,還被慕良調到了身邊。

她望著蘭熠,蘭熠也正望著她,衝了蘭沁禾咧嘴一笑,明晃晃地討賞。

難怪剛才裝得那麼沉穩,原來是在這兒等誇呢。

「瞧你這傻樣。」蘭沁禾被他這傻笑破了功,「就算是千戶了,也不許忘了當初的兄弟們,你是被他們捧起來的,要不是他們見你年紀小讓著你,這位子哪裡輪得到你來坐。往上走了以後,要時時念著底下兄弟們的好,有什麼好的東西多顧著點自家弟兄,若是你敢一個人全貪了,不用我說,慕公公也饒不了你。」

這話誇了底下的弟兄,也說了慕良的好話,她已經貶了自家弟弟,自然會有別人來讚揚了。

「郡主,十九爺不是吃完飯就拔腿的人,他捱著高興,好不容易才見您,您多少誇他兩句,讓他美一會兒。」

另外的三人笑著幫腔,「是啊,誇他兩句吧。」

「瞧見沒,」蘭沁禾看向蘭熠,「這才是自家兄弟,字字句句都向著你呢。」

她下巴微抬,「我今天看在兄弟們的面子上誇了你,回去了可不許翹尾巴。」

「誒,知道了。」蘭熠還是很敬重自己的長姊的,小時候父親遠征,萬清事忙,大哥又在浙江,蘭沁禾雖然大不了他們多少,做得卻是主母的事。

蘭府裡的家僕把蘭沁禾當做主事,底下的弟弟妹妹既把她當姐姐,也當做母親來看,對她十分孺慕。

「這會兒子後面的武場也開堂了,機會難得,幾位兄弟要是有閒暇,可否去給那些學生們露兩手?」蘭沁禾道。

幾人明白這是蘭沁禾有話要和弟弟說,紛紛知趣地前往武場,給他們騰出空間來。

外人一走,蘭熠愈加放鬆了起來,在下屬們面前強撐的「官威」也癟了下去,笑嘻嘻地望著蘭沁禾,眼神多有親暱。

「沒正形的樣。」蘭沁禾說了他一句,語氣裡卻沒什麼責怪的意思。

「走,陪我去外面走走。」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慕良隨時都會回來。

蘭熠立即站起來,大聲喊,「尊娘娘的旨!」誇張的模樣又讓蘭沁禾笑了出來。

姐弟移步去了後院的竹園,那裡環境清幽,平日只有蘭沁禾會帶學生來,這會兒沒人,正好談話。

「軍器局和兵仗局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蘭沁禾開門見山,不和自己家弟弟繞彎子了。

談及正事,蘭熠也收斂的嬉皮笑臉的模樣,「知道,罷了七個內宮衙門的掌印和提督,朝野都震驚著呢。」

「母親託我來探探慕公公的口風。」蘭沁禾確認了遍四周無人,壓低了聲音道,「這事壞就壞在是工部捅出來的,慕公公會不會誤會了母親?」

「姐姐多心了,您還不知道為什麼慕公公提拔我做千戶嗎?」蘭熠對著她眨了眨眼,「日後我就跟在慕公公身邊效力了。」

蘭沁禾腳步一頓,說不上來心裡什麼感覺。

提拔蘭熠,慕良的意思很清楚:他沒有誤會萬清,以後也不會針對蘭家。

可一想到他這麼做的緣由,蘭沁禾心裡就堵得慌。

「姐姐怎麼了?」蘭熠見她面帶愁容,無措地問道,「我是不是不該升得那麼快?」

「你…」蘭沁禾剛要說話,打前面來了一抹黑色的人影。

她遙遙望去,赫然是穿著便服的慕良,正由李祭酒陪著慢慢朝這裡過來。

兩人目光相觸,這一回蘭沁禾清楚地看見,慕良猛地低下頭,腳步在停頓了一瞬後,才快步朝自己走來。

他撩起了衣袍,忙不迭是地跪在了蘭沁禾一丈遠的地方。

「奴才…叩見娘娘。」

就連那聲音,都帶了點輕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