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沁禾心裡生疑,但也無意管納蘭家的閒事,遂對著蓮兒道,「帶小丫頭出去歇歇,吃點東西。」
「不用了郡主。」納蘭傑卻搶話道,「她就是卑賤的下人,哪裡能勞煩您,讓她站在旁邊就好了。」
蓮兒聽了這話,頓時皺了眉。
「納蘭公子客氣了,都是丫鬟,我也不過是個卑賤的下人而已,算不上勞煩。」
納蘭傑遲到那麼久,蓮兒本就對他一肚子氣,這會兒又聽他這麼刻薄自己的婢女,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小妹妹是受了虐待,指不定這個納蘭傑私底下有多麼惡毒。
她這會兒滿心不快,說出來的話也尖酸。
和普通的丫頭不一樣,蓮兒是蘭府管家的小女兒,長大一點後直接送到了蘭沁禾身邊,按著貴家小姐的方式養起來的,吃穿都是半個主子,還真沒把納蘭傑放在眼裡,此時連奴婢也不自稱了。
「蓮兒!」蘭沁禾呵斥了一聲,就見納蘭傑無措委屈地望著自己,「既然姑姑這麼說,那就是我的不是了,我給姑姑賠禮。」
少年說著,真給蓮兒行了一禮,被蓮兒避開。
她心裡對納蘭傑更加厭惡,玩這種小把戲,比宅子裡的姨太太還要酸。
蘭沁禾見此,大概明白了為什麼昨天殷姐姐這麼評價納蘭傑。
確實太過小家子氣了。
「既然這樣,就讓你的婢女一起留下來吧。」蘭沁禾沒讓蓮兒道歉,也沒再安慰納蘭傑,直接繞過了這一茬。
「我聽說納蘭公子平日喜歡聽曲,特地請了南園子來,咱們一塊兒聽會兒曲兒,等人從湖裡釣新鮮的魚上來,就吃午膳,你看可好?」
正巧銀耳端了冰屑過來,擺到納蘭傑椅子旁的小几上,笑道,「不知道納蘭公子愛吃什麼,這幾疊汁奴婢就放在旁邊,您自個兒挑著淋。」
納蘭傑一眼望去,見水晶杯裡盛著一杯子的碎冰,旁邊還有五個小碟,裡面是些顏色各異的汁水。
冰塊有所管制,他之前沒吃過這種東西,這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吃,說了聲謝謝之後,沒有去動,害怕自己出了醜,被人笑話。
蘭沁禾坐在他旁邊,見納蘭傑有些拘束,稍一思索便明白了緣由。
「蜂蜜、牛乳、桃子、葡萄還有糖梨,納蘭公子喜歡哪種?」
他愣了愣,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試探道,「葡萄吧……」
蘭沁禾伸手,取了調羹舀了一些葡萄汁淋於冰屑上,紫色的汁液順著冰屑之間的縫隙滲入,在剔透的水晶杯中,這樣的顏色極為好看,杯子上還冒著絲絲的涼氣,讓人看了精神一振。
她調好味道,將杯子遞給納蘭傑,笑道,「我家弟弟在你這麼大時,一天能吃上三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納蘭傑接過,一聽西寧郡主的弟弟喜歡吃,當下就舀了一勺放入嘴中。甜滋滋的涼味在他嘴裡融化,他只感覺一生都沒吃過這麼奇特的甜品。
身處九王爺的畫舫,四周是溫暖寧靜的湖景,面前是頂頂尊貴的人,納蘭傑心情一下子就飛揚了起來,臉上直白可見的歡喜。
蘭沁禾陪著納蘭傑,忽然感覺一股視線正緊緊盯著自己,她一抬頭,看見那個戴著面紗的丫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冰屑,黑曜石似的眼裡滿是渴望,像是饞得不行了。
她覺得可愛,對著銀耳吩咐,「去給這小丫頭也取一碗來。」
納蘭珏猛地看向蘭沁禾,這會兒她是真的覺得這個郡主人不錯了。
納蘭珏高興了,納蘭傑就沒了心情。
嚴氏讓他帶納蘭珏過來,就是為了讓她看看,自己的未婚妻有多麼優秀,而她這輩子恐怕都嫁不出去了。可不是為了讓她過來享福的。
「娘娘,這是曲單,您看看要點哪些?」有小廝捧了冊子過來請旨,蘭沁禾擺擺手,「讓納蘭公子點吧。」
「是。」小廝便捧著冊子到納蘭傑面前。
納蘭傑掃了一眼上面的曲名,將視線從冊子移到蘭沁禾身上。
「郡主……」
蘭沁禾見他神色猶豫,還以為他有什麼難處,於是柔聲問道,「怎麼了?」
「我聽說郡主的琴彈得天下一絕,如今郡主坐在這裡,我怎麼聽得了那些俗人的曲兒。」
這一下,在場的幾人臉色變了變。
就連剛準備開心吃冰沙的納蘭珏都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傻弟弟。
蓮兒氣黑了臉,「放肆!你是什麼身份,也敢讓當朝郡主給你彈琴?你學堂裡的先生可曾教過你禮儀尊卑了沒有!」
納蘭傑看了蓮兒一眼,竟是立刻就紅了眼,「對不起,我只是隨口一說,家父常年在外,所以沒有人教我這些……」
「好啊你,還敢拿納蘭將軍威脅郡主。」蓮兒愈加氣惱,差點沒想拔了門口侍衛的劍出來。
蘭沁禾目光微沉,數遍京城裡的公子小姐們,確實還沒誰敢讓她等一個多時辰後還叫她彈琴的。
可如今朝廷少不了納蘭將軍,他又是納蘭將軍的愛子,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將起來,皇上、太后都饒不了自己。
她抬手阻止了蓮兒的話,低喝道,「不成體統,給納蘭公子道歉。」
蓮兒看了半晌蘭沁禾的臉色,許久才不情不願地對著納蘭傑道,「奴婢失禮,還請納蘭公子見諒。」
說完站到蘭沁禾身後,氣憤地扯著自己的帕子。
什麼東西,還沒嫁過來就敢這般模樣,要知道他過來也就是個側君,甩哪門子威風。
「下人不懂事,是我沒教好。」蘭沁禾起身,對著納蘭傑歉意道,「納蘭公子不會怪我吧?」
納蘭傑怯怯地搖了搖頭,一副被蓮兒嚇到的模樣,「既然是郡主的丫鬟,我哪裡敢怪。」
蓮兒翻了個白眼,她真討厭這男的陰陽怪氣的模樣。
「那就好,」納蘭傑的心情似乎對蘭沁禾很重要,她鬆了口氣,笑道,「來人,取我的琴來,我親自給納蘭公子賠罪。」
納蘭珏在旁邊嚼著蜂蜜味的冰沙,心裡有點同情蘭沁禾。
這個世界的郡主應該和她們以前的郡王差不多一個等級,也不知道這郡主心裡壓了多少火氣,這會兒還得賠笑著,像個藝伎似的給納蘭傑彈琴。
真甜。
她扭頭看向旁邊的銀耳,把空了的杯子遞給她,在「再來一碗」和「謝謝」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選擇說謝謝。
不知道一會兒午飯吃什麼。
……
東湖岸上,走過一頂藏青色的轎子,忽地一隻蒼白的手掀起了轎簾。
平喜忙喊,「停轎!」,接著小跑到轎門口問,「怎麼了乾爹,有什麼吩咐?」
「你有沒有聽到琴聲。」
「聽到了。」娃娃臉的小太監一點頭,指向了湖中的畫舫,「西寧郡主在裡頭呢,今兒請了南園子的人來唱曲兒,就是裡面傳來的聲音。」
轎裡沉默了良久,接著響起一聲沙啞的男聲,「找個旁邊的樓坐一會兒。」
那才不是什麼南園子的聲兒,那是西寧郡主的琴。
慕良握緊了拳,四指緊緊陷進了掌心。
娘娘,在給一個庶子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