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愣了一下,這句話納蘭珏說得語氣低沉、節奏偏快,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帶著難以言喻的命令感,不像是尋常小姐,倒像是帳中的將軍看見來報戰況似的斥候一般。
「少爺叫你出去。」她不由自主地回答,把懷裡的衣服放在床上,「穿好就出去。」
納蘭珏稍一點頭,「還有別的事麼。」
「沒、沒了。」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等婆子出了門,納蘭珏看向了她留下的衣服。
這套衣服比不上昨日看見的納蘭傑所穿,但起碼乾淨整潔,比她身上的好得多了。
傷似乎好了一點,兩條腿走路還是勉強,不知道納蘭傑要讓她怎麼陪在身邊。
納蘭珏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她眯了眯眼看太陽,感覺現在大概下午三四點的模樣。
她還以為自己只是睡了幾個小時,沒想到直接從昨天中午睡到了今天下午。
一整天沒有進食,納蘭傑的人也沒有給她吃東西的打算,納蘭珏走出自己的小破院,穿過納蘭府前院時,停下了腳步。
「快走啊,怎麼不走了?」前頭的婆子轉身問道,剛一回頭,赫然看見那醜丫頭站在花壇前,伸出了手抓住了棵開得可喜的菊花,接著一把扯了下來,塞進了嘴裡!
婆子看到這一幕近乎昏厥,她尖叫了起來,「你在幹什麼!」
納蘭珏的嘴被菊花塞得滿滿的,原本凹陷的兩頰也鼓了起來。
她扭頭望向快瘋了的婆子,把嘴裡的花嚼爛了嚥下去後,才慢慢答道,「我餓了。」
說著又去摘了一朵。
旁邊的家丁看得目瞪口呆,這可是擺在前院、裝點門面的傢伙,更是夫人的心頭肉,就這麼被扯了,納蘭珏是不想活了麼!
「出什麼事了。」納蘭傑聞聲趕來,等看清面前發生的事情後,面色大驚,杵在了原地。
「來人!把這個…」他下意識想要教訓教訓納蘭珏,可忽地想起來今天還要帶這個醜丫頭出去,要是現在打廢了,還怎麼把她帶出去羞辱。
「暫且先記著,等晚上回來你可就等著吧!」納蘭傑瞪了眼還在嚼花的納蘭珏,衝著旁邊的人吼道,「把她的臉遮起來,省的嚇死了人!」
納蘭珏本來還想再來一朵,但看看情況好像有點不行。
她接過遞過來的面紗,摸了摸自己的臉。難怪要面紗,她的臉上左右各有傷疤,應該是破了相了。
戴好了面紗,納蘭珏被人丟去了外面的馬車車架上。
納蘭傑不想和她坐一起,讓她坐在車伕身邊,納蘭珏也正好藉此機會看看這個世界的面目。
她估算的不錯,此時正是申時末,各部衙門的官員散值紛紛回家,街坊裡的人家出來買晚飯的東西,小販們抓著機會大聲叫賣,正值街上里人多的時候,整條街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陌生的時代,熟悉的場景,讓納蘭珏心裡多少有了些安慰。
這個世界很不錯,沒有吵鬧的槍聲,沒有刺鼻的彈藥味,更沒有隨時會出現的怪物,她喜歡這樣踏實的世界。
馬車似乎是在往繁華的地段去的,可是人聲卻越來越稀,周邊的店鋪的裝潢也越來越幽雅。
納蘭珏望了望,這條街都是些古玩樂器書齋還有茶樓一類,來往於這條街上的人,也全都穿著綾羅綢緞。
能穿綾羅綢緞,那便都是官家的人。
再仔細一瞧,其中不少人都進了一家名為綺水樓的店裡,納蘭珏剛奇怪這是什麼店,他們的馬車就停了下來。
哦,怪不得,看來都是去什麼郡主茶宴的。
納蘭傑被人從車裡扶了下來,他整了整衣冠,手裡拿著把扇子,路過納蘭珏的時候,冷笑一聲,「走吧醜八怪,也不知道你修了幾輩子的福,才能進這種地方。」
納蘭珏懶得和十六歲的毛頭小子吵架,她一聲不吭地跟在納蘭傑身後,心裡想象了一下郡主的宴會,裡面應該有很多吃的。
這個身體太孱弱了,現在急需食物,把它好好養起來。
天不遂人願,等納蘭珏進入宴會後,希望徹底破滅。
她坐在納蘭傑邊上,靠近外廊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套文房四寶和一杯茶。
他們來得早,來的人不多,那個什麼郡主也還沒有出現。
不過很快進入的人就多了起來,納蘭傑的右邊忽然坐下了一女子,二三十的模樣,穿著素雅的衣裳,面目溫文爾雅,坐下來就自來熟地同納蘭傑說話。
「小公子看著眼生,是西寧郡主的新學生?」那人側著身,笑吟吟地問納蘭傑。
納蘭傑上下打量了下這人,見她穿著不俗,語氣又似乎同西寧郡主熟絡,便回答道,「是啊,我第一次來這裡,請問姑娘是?」
殷姮彎了彎嘴角,「我姓殷。」
納蘭傑一怔,重新比對了下女子的年紀,「是吏部侍郎殷大人?」
「不是,那是我的表姐。」
聽到這個回答納蘭傑心裡失望了許多,也不再那麼熱情,「那殷姐姐是做什麼的?」
殷姮心裡忍不住笑了,她身為吏部侍郎,看過的人不勝凡幾,兩句話之間,便大致探出了納蘭傑的底。
她心裡不禁感嘆,同樣都是武將的孩子,看來母親的教導還是尤為致命的。
「唉,沒什麼正經的差事,」殷姮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前兩日賭輸了錢,聽說西寧郡主這裡能拿到賞銀,我就過來瞧瞧,不知道這賞銀有多少呢。」
納蘭傑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原本側對著殷姮的身子也轉了過去,一副不想和她說話的模樣。
「還好我那做侍郎的表姐答應了我,過兩天給我兌三百兩白銀過來,不然這日子真不知道怎麼過了。」殷姮不緊不慢地接著補充。
「三百兩?」納蘭傑倒吸了口涼氣,震驚地看向殷姮,卻見對方習以為常道,「是啊,往常她都給我五百兩的,這次不知為什麼那麼小氣。」
納蘭將軍為人正直,納蘭家一年也就靠他八十多兩的俸祿過日,納蘭傑何曾聽到過三百兩這樣的數字。
納蘭珏在旁邊喝茶充飢,一邊聽納蘭傑被人當猴耍。
十六歲的男孩子,確實是無知的年紀,她的餘光都看見那個女人眼裡的笑意了,納蘭傑卻渾然不覺。
他甚至還得意地瞥了納蘭珏一眼,一副自己和貴人交好的模樣。
這一次的茶宴,納蘭傑就是想來看看西寧郡主的,雖然京城裡都傳西寧郡主是個好的,可是眼見為實,他未來的妻子,他得親眼看看。
若真的不錯,他明天便好好準備,若是不行,明天就推脫生病,免得壞了自己的名聲。
納蘭傑自然不想帶自己姐姐過來,可是嚴氏非要讓他帶上,說是納蘭珏心氣高,指不定一看到這種場面,回來就一頭撞死了,省了他們的功夫。
納蘭珏和她那個娘壓在了他們母子頭上十多年,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羞辱她,自然要竭盡所能。
自我了斷了最好,也省的嚴氏擔心家產繼承的事,就算是沒死成,也能讓她難受好一陣子。
聽了母親的話,納蘭傑才不情願地帶了納蘭珏過來。對他來說,綺水樓這種地方都是貴人們來的,像納蘭珏這樣的醜八怪怎麼配來這裡,得讓她好好看清楚,她和自己的差距來。
這麼想著,他愈加賣力的和殷姮說話,兩人聊得極為火熱,納蘭珏就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喝茶。
還別說,這茶挺好喝的。
納蘭珏這個身體十六歲,只比納蘭傑大了兩個月,她瘦的皮包骨頭,本該是女孩子抽條的年紀,卻看見起來跟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似的。旁邊添茶的小丫鬟見了,給她上的是甜甜的果茶,納蘭珏喝了三四杯還意猶未盡。
她喜歡甜的東西,熱量高。
剛準備再來一杯,忽地聽聞樓梯口傳來一聲高呼——「西寧郡主到——」
原本還交談的人們頓時迎上前去,站成兩排,接著紛紛跪下叩拜。
納蘭傑慢了兩步,等他跪下去的時候,就見一抹霜色紅紋的衣襬從自己面前過去。
只是匆匆一眼,那衣襬褶皺出反射出的光澤,就讓納蘭傑立即斷定,這料子極為昂貴。
眾人跪著,等西寧郡主走到了主位上坐下,才傳來一聲清朗的女聲,「諸公免禮。」
「謝郡主隆恩。」大家繼而回席,不像尋常宴會那樣等著主人致辭,一回到座位就接著剛才的交談。
整個茶宴,除了中間西寧郡主駕到時嚴肅了一瞬,接下來的氣氛自由而熱烈。納蘭珏看了會兒,感覺跟普通茶樓裡聊天的感覺差不多,還挺自在。
唯一的壞處就是這裡什麼吃的都沒有。
她盯了一會兒面前的茶盞,實在不想再喝水,於是掀了蓋子,捻起裡面的果乾來放在嘴裡嚼,一邊嚼一邊斜著眼睛看納蘭傑和別人聊天扯淡。
她聽見納蘭傑的身份從西寧郡主的學生變成了九王爺的堂弟、又到了皇貴妃的乾兒子,種類多樣,無不顯赫,到最後恐怕他都忘記自己姓什麼了,兩頰紅通通的,異常興奮地融入這個圈子中。
嚼。
納蘭珏一手撩起面紗,一手又餵了自己一顆果乾。
納蘭傑一邊胡言亂語著,一邊拿眼睛瞟上面的西寧郡主。
傳聞不錯,西寧郡主確實長得綽約多姿。
她站在人群中,談笑怡然,正和自己明年要科考的學生們講話,這樣的西寧郡主不僅身負郡王貴氣,更帶了些許為師者的從容不迫。
納蘭珏也得承認,這個西寧郡主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很能吸引十來歲的傻小子,不怪納蘭傑對著她露出了看肉包子的眼神。
說起肉包子,納蘭珏更餓了,她感覺自己胃一抽一抽的泛酸,越是喝水越是難受。她原來是習慣捱餓的,但這個身子不習慣,胃酸氾濫,難受得想吐。
捏起杯子裡最後一顆果乾,納蘭珏正準備吃,忽然兩盤奶香四溢香甜可口地糕餅被擺到了她的面前。
茫然抬頭,擺盤子的小丫鬟衝她一笑,「喏,吃吧,是娘娘賞你的,別再撿杯子裡的果子了。」
什麼娘娘。
納蘭珏朝前望去,就看到那個人模人樣的西寧郡主,衝著自己微微勾唇,搖了搖手上的扇子。
納蘭珏想了下,伸手拿了塊糕餅,也衝她搖了搖。
對方一愣,接著笑了出來,胸腔都震了起來,很是愉悅的模樣。
直到蘭沁禾又看向旁邊的人時,納蘭珏才低頭,狼吞虎嚥地將兩盤糕點全吃了下去。
全球資源匱乏,上一次吃奶酥,好像是上輩子,不對,上上輩子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