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愛別離

陌溪不再理他,俯身坐入轎中。

一襲軟轎漸漸隱沒入京城的茫茫人影之中。

菜市口。

陌溪端坐於監斬臺上,他定定的望著那刑場中央。曾經在那個地方架著一座高臺,焚燒了他的三生。

他此生唯一的三生。

心口驀地一痛,陌溪垂眸掩蓋住所有神色。

午時將近,他一揮手,帶上了第一批犯人。大將軍已在獄中咬舌自盡,這一批押上來的只有他的幾房夫人、他的三個兒子,還有他唯一的女兒——施倩倩。

陌溪掩唇咳了一陣,身邊的侍衛看了看日頭問他是否行刑。他點頭。侍衛舉起了手一個「斬」字尚未起音,那個披頭散髮滿臉狼狽的女子突然尖聲嘶叫道:「陌溪!下一生!下一生我定不再喜歡上你!我也詛咒你定不能與你所愛的人在一起!你永遠都不得與她在一起。」

回答她的只有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施倩倩身後的彪型大漢要去捂住她的嘴,施倩倩拼命的掙扎,叫喊著:「今生你誅我九族!若有來生我定叫你親手殺了你最愛的人!你和她永生永世都不得善果!」

陌溪忽聽這話,暴怒而起,眼中的陰鷙瞧得他身邊的侍衛也不由膽寒。

陌溪按壓住胸腔的顫抖,拔下桌上的令牌,狠狠執在地上:「大鬧刑場,罪上加罪,腰斬!」

眾人聽得膽寒。

施倩倩仰天大笑,似已瘋癲:「你們不得善果!你以為她還會回來?她死了!她死了!」

陌溪的拳頭握得死緊,素日溫和有禮的聲音此時比寒冰還刺人:「腰斬,本官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九族是如何被誅殺乾淨的。」

當天,菜市口的鮮血淌了一地,那個女子的哭喊與尖叫直到整個行刑結束仍然盤旋在半空。宛如厲鬼在鳴冤,刺人耳膜。最後她的屍首還是向其他人一樣被草草裹了,不知扔到了哪裡去。

自此以後,相國溫潤君子的美名不復存在。

當天夜裡,陌溪便病了,臥床不起。皇帝命太醫去看了,診斷回來的結果竟然是癆病。一時朝堂皆驚。

倒是當事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靠著藥物撐過了犯病的那幾日便來上朝了,一切照常處理。他不說也沒人知道他病到什麼程度了,看起來與個常人無異。也沒見他咳過多少。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忘了他是個得了癆病的病人。

又是一年隆冬。

院子裡的梅開得極好。陌溪披著一件外衣在木屋前將那片梅林望了許久。直至天漸漸黑得已無法視物了,他才慢慢回了屋,點亮燭火。燭火這樣一照才顯得他的臉蒼白得嚇人,雙頰已經凹了進去,眼下青影沉沉。

他坐在書桌前,鋪展開一張宣紙,慢慢勾勒出一枝傲梅的模樣。放下筆,他靜靜看了一陣,鬼使神差般他又提起了筆,勾勒了三兩下,一個若隱若現的女子背影出現在寒梅之後,她似乎在嗅著梅上的幽香,沉醉其中。

陌溪望著畫中人,又似乎什麼都沒看見。手探出去,指尖卻觸碰了宣紙上未乾的墨跡。

涼意至指尖寒至心頭,他閉了閉眼,卻沒壓住咳嗽。他身子驀地一躬,一團血嘔在了宣紙之上。豔得仿似真的是那枝丫上的梅花。

「陌溪。」

聽聞有人喚他,他倏地睜開眼。那個女子坐在榻上,手中還拿著他的衣服,為他細細縫補:「陌溪你的衣服是怎麼破的?被欺負了?可有欺負回來?」

陌溪不敢眨眼,痴痴的看呆了去。

「三生……」

院外打更聲傳來,那個身影晃了一晃,隨即便風一般消失了。

陌溪起身欲追,可是身體已不聽他使喚,他身子往前一撲,衣袖掃倒了桌上的燭火。

燭火滾落,陌溪也不管,他心中的哀慟再無法壓抑,盯著三生消失的地方細細呢喃著:「誰復挑燈夜補衣……三生,誰願為我挑燈夜補衣?」

火苗點著了窗簾。陌溪看見灼熱的火光,只是淡淡的勾了勾唇角。

……

更夫走過相國府的院子,穿過了兩條街,正敲著:「小心火燭……」轉過街角,餘光一瞥。

相國府那方已經燒紅了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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