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微微一跳。
若不是看見下方落款:正武十年,流波十里亭作。我還真以為是上一世的陌溪為我畫的畫流傳到這裡來了。
聯絡著前面事情一想,不難猜到,這畫中之人就是重華的師父。
他師父原來與我如此像麼……如此一想,之前心中的那些背叛感剎那便消失了許多。
畫像在這裡,那麼……我伸手欲觸碰那畫,金光一閃,生生將我彈了回來。
結界。
那女子的魂魄一定是被鎖在這裡面的。我凝氣於掌心,一掌拍在結界之上。金光晃了兩晃消失了。我欣喜的把畫摘下。不出所料,裡面果然有一團白花花的東西。
魂魄我見過不少,卻從來沒見過虛弱成這樣的。想來我要是再晚來幾天,這貨應該就消失得乾淨了吧。捻了一個決,輕而易舉的解掉了鎖魂之術。我將她捧在手心裡,輕輕呵了口氣。讓她不至於在去黃泉的路上散掉。
我捧著她躍上九重高樓之顛。將她往天上一拋。她卻不走,在空中沉沉浮浮,似想把流波守到最後一刻。
我道:「且去吧,今生之事已成了過往雲煙,再是眷戀也回不去了。」想了想又道,「冥府的鬼都是極好的。你說你認識三生,他們興許會給你開開後門。」
魂魄猶豫了一番,慢慢向下飄去,我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只見她晃晃悠悠飄去了重華的寢殿。
此處視野極好,我遠遠眺望還能看見重華與呼遺打鬥的身影。呼遺明顯處於弱勢,但是仗著一股拼命的狠勁兒,重華一時也脫不了身。似是被糾纏得惱了,重華手下劍猛的擲出。
呼遺欲閃,可身形猛的一顫,竟躲也不躲,任那把寒劍直直刺入他的心窩,穿胸而出。
我想,我知道他看見了什麼。我也知道,他此時唇角一定是笑著的。
我揮了揮手,將這兩個魂魄一同送去輪迴的路。他們能一起看見開了遍野的彼岸花,或許他們還會在我的真身上刻上兩人的名字。
我立於萬隔樓上,目送他們離開。轉過眼,卻只覺一股強烈的殺氣撲面而來。遠遠看去,重華正盯著我,眉目間皆是肅穆。我突然想起這一世的他看見我說的第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想來,此生我對於他心是「異」了一點。先是毀了他流波千鎖塔,放了狼妖呼遺,引得群妖攻上流波,現在又放了他師父,讓他愛慕的師父與呼遺同入輪迴。
重華仙尊定是將我恨到了極點吧。
我衝他笑了笑,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梅林一隻蛇妖開啟了木屋的門。我心中一凌凜。長安在裡面!
無暇他顧,我縱身一躍,急奔至木屋前,剛一進門便看見長安趴在床上不斷掙扎,而他嘴中還有一條小黃蛇的尾巴在詭異的搖晃。
這種蛇妖最喜食小孩內臟,會化作真身鑽進他們嘴裡直至將五臟內腑食盡為止。
我上前兩步,摁住長安,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拽住小黃蛇的尾巴,陰氣往蛇身中一灌,徑直將它震死在長安腹中,然後緩緩將其從長安嘴裡拉出。
忽然我後脊一涼,只聽一聲血肉刺穿的聲音。
我低頭看去,一柄劍穿過我的腹部。彼時痛覺還沒有傳入大腦,我好奇,誰這麼想殺我。
轉頭一看,重華神色晦暗的盯著我:「不可傷我流波……」話沒說完,看見了我手中已死的小黃蛇妖,瞳孔猛的緊縮。
屋中一片死寂,只餘長安翻身嘔吐的聲音,沒吐多久,他便暈死了過去。
「他與你以前長得那麼像,我捨不得的。」說著我的身子不由往地上滑去,喉頭腥甜一片,「我不是妖。」
若是凡世的劍就是再插上幾把我也不會有什麼多的感覺。可是重華這劍是歷代流波掌門傳下來的,正氣凌然。對於我這陰冥靈物可謂是天敵。
我感覺身體中的力氣慢慢流失,最後還是忍不住拼盡全力拽住他的衣袖,咧嘴一笑:「這一生你真不討人喜歡。」
他呆怔在那裡,沒了反應。
「可是那天……你枕在我的膝頭叫師父,我還是……很心疼。」
痛覺傳來,除了傷口的疼痛,還有劍上的陽氣與我身體中的陰氣相互噬咬的燒灼感。我死死握緊他的袖子,他似猛的驚醒,一把摟住我拔腿就往外走:「殿中有藥。」
或許是錯覺,我感覺抱著我這個人腳步踉蹌得一點也不似他往日冷穩重的模樣。
這個人為何活得這麼矛盾。
眼前的景色越發模糊。
結界破除之後,這梅林中的白雪緩緩融化,紅梅也漸漸凋落。院子裡悽然一片。
我眯著眼看著他的側臉樂呵呵的笑:「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暗香晴雪麼?」我這話說得小聲,連我自己也沒聽見。他卻猛的頓住腳步,低頭看我,漆黑的眸中情緒翻湧。
那一瞬我幾乎以為他衝破了孟婆湯的禁錮,記起了前塵往事。眼前一黑,恍惚間我又看見了我的老熟人。
耳邊,只聽到了自己最後的聲音:「你能喚喚我的名字麼?」
他靜默無言。
原來,這一世,他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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