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 永樂裴太傅

建文元年七月初四,北平布政使張昺,都指揮使謝貴帶兵包圍燕王府,燕王假意將官屬捆縛,請二人進府查驗,後摔瓜為號,著帳後埋伏刀斧手一舉將二人誅殺。當日夜裡攻北平九門,七月初六,通州歸附,七月初八攻破薊州,遵化,密雲歸附,七月十一攻破居庸關,七月十六攻破懷來,擒殺宋忠等。其後擊敗耿炳文,大勝李景隆,又經鄭村壩之戰,白河溝之戰,濟南之戰,靈璧之戰,渡江直取京師。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攻佔應天,燕王登基稱帝,改年號「永樂」。

太子東宮中,一男子著忠靜冠服,兩手相負,在偌大的廣亭中央踱步,昂首高吟,「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為國為民,道之大者,術為道生,方為大術,大術之首,韜光養晦,十年礪劍,出劍,一劍封喉……」

對面御桌旁的幾個孩子昏昏欲睡,他看了大搖其頭,無奈地嘆口氣,伸腳在桌腿上重重一踢,那御桌轟然作響,穿袍束冠的小爺們嚇得直躥起來,慌忙斂神坐正了,眼睛不住地往那男子精緻的臉上瞄。

「皇太孫,我才剛說的什麼,重給我複述一遍。」他踱回案前坐下,一手托腮,一手提筆蘸飽了濃墨,在石獅鎮紙壓著的宣紙上畫起美人圖來。

皇太孫朱瞻基磕磕巴巴地重背了一通,唯恐他一時興起,叫他把志、謀、術、決、學通通背來,自嚇得大氣不敢出。偷眼看座上的人,嘴角微揚,心情很不錯的樣子,才要鬆口氣,那人悠然道,「志立而後謀,何為謀者?」

朱瞻基絞著手指,哼哼似的應道,「謀之一,術也;謀之二,忍也;謀之三……」

旁邊的書翻得沙沙有聲,他嗤之以鼻,從小就懂得暗度陳倉了?頭也未抬,溫吞道,「長安候,臨江王,你兩個有這閒情,不如將前頭落下的課業補齊吧,孔孟之道,八股文章,可都參詳透了?」

那兩個嚇得魂飛魄散,低頭再不敢多語,他衝朱瞻基揚了揚下巴,「臣下請問皇太孫,何為為君之道?」

朱瞻基吞了吞口水,詞不達意道,「回太傅,為君之道,始於立志,志不立,人不成,所謂志也……上及天,下通地……」

太傅大人掄起了誡尺,在桌沿上敲得噼啪亂響,不悅斥道,「錯了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若安天下,必須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亂者。臣同你說過很多遍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才能做個好皇帝,你竟未能悟,今日騎射不去也罷,把《十誡》抄上二十遍,明日巳時拿來我瞧,若好便好,若不好……」他陰惻惻地磨牙,「可仔細你的皮,臣不管你是不是皇太孫,一時犯在我手裡,照打不誤。」

朱瞻基白著臉諾諾道是,想了想,尤不死心,謹慎道,「太傅大人,昨兒我二叔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太傅挑起一眉,嗯了一聲,那上揚的音調嚇得幾個小爺哆嗦了兩下,努力挺了腰板想坐正些,小腿肚上的肉卻呼呼直抖起來。

「漢王是這麼說的?小時昏眊,大了能成棟樑嗎?」太傅咬牙切齒地冷笑,「我只聽說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細咂滋味後大驚,那太傅活閻王似的,雖不至於真的開打,卻總有法子整得你死去活來,最小的越靖郡王朱瞻墉兩眼噙淚,幾乎要哭出來。這時恰見湖畔堤柳下,一位淡妝美人以手託腰緩緩而來,眾孩子如蒙大赦,叫道,「太傅大人,皇姑來了。」

太傅的臉色瞬間變得色彩斑斕,分明歡喜得發出光來,還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邊斜眼看,一邊繼續邊踱邊吟,「大象無形,大奸似忠。物極必反,黑厚,清白,缺一不可……」

那美人越走越近,明眸皓齒,嫵媚多姿,因身子漸沉,近來走路愈發的搖曳生彩,太傅大人神魂俱被吸引,暈陶陶頌道,「獨曠世之秀群,表傾城之豔色,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

這是服軟來了,太傅得意地想道,自己三日沒回家,她果然沉不住氣了,這回該重振夫綱揚眉吐氣了吧。好好的太傅府不住,偏吵著要搬到太僕府去,雖說體諒她追思父母的心,可日日睹物傷懷總不好,傷身不說,如今她還懷著孩子,到時候孩子落地長成了個倭瓜,那怎麼了得還有,他堂堂當朝一品,住丈人家府第,那不是倒插門了嗎?可丟不起那個人,萬萬不成。

美人提裙上臺階,左右內侍躬身而扶,太傅忍住湊上前的衝動,頗豪邁地昂首而立。

小爺們紛紛作揖,「給皇姑請安。」

美人巧笑嫣然,「我同太傅有話要說,你們且歇會子吧。」

皇太孫和一干郡王侯爺們作鳥獸散,美人揀了張圈椅坐下,氣定神閒地看著裝腔作勢的太傅大人,淡淡道,「你住在戶部衙門諸事都不便,吃不好睡不好,何苦難為自己?我看你低個氣兒,跟我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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