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情仇亂世,大化方等

毋望甚無奈,其實並不是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沒料到他會有這份執著,眼下除了裝傻別無他法,再說什麼也矯情,本來只為借這個地方出閣,又不是來解決這理不清的一團亂麻的,朱高煦怎麼想是他的事,自己犯不著跟著苦惱。

燕王妃看她一副巋然不動的姿態,知道這事沒有轉圜的餘地,自己也是自討沒趣兒,明兒人家就拜堂成親了,今天自己卻還提這茬,可不是自打嘴巴嗎?忙笑了笑道,「這事是你二哥哥唐突,委屈你了,回頭我叫他給你賠罪。看時候也差不多了,咱們往書房裡去吧,給你父王磕頭敬茶,往後就是一家子,這事便過去了。」

毋望道是,喚了微雲來,跟隨她往後園子裡去,那燕王妃是個極明理的人,一面走,一面囑咐她一些夫妻的相處之道,什麼孝敬公婆,妯娌和睦,再也不提朱高煦的事,叫她一顆心落回了腔子裡,漸漸也覺自在起來。

穿過一個廊橋,再往前便進了一所抱廈,那燕王的書房安在庭院深處,北風呼嘯間,簷下的瓦哨兒嗚嗚的響,聽得人毛骨悚然。她不禁納悶,這種清靜所在做什麼要裝風哨兒,莫非是為了時時知道風向嗎?看來這房子四角都有風哨,今日是北風,北面風口嗚咽婉轉,改日換了風向,另外的幾個就輪流著響,日日聽這聲音,真是恐怖得緊。

書房的臺階甚高,她上前攙扶燕王妃,抬頭看,又有些忐忑,燕王妃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莫慌,小廝打了軟簾迎她們進屋,燕王妃笑道,「可巧爺們兒們都在,王爺,閨女來給你請安了。」

毋望眼角瞥見朱高煦,他從她進門便怔在那裡,顯然並不知道她會從燕王府出嫁,更不知道他爹媽會認她做幹閨女,一時腦子卡了殼,傻呆呆的亂了方寸。

燕王放下手裡的公文滿臉含笑,點頭道,「好好,是個孝順孩子。」

下人們呈了茶水上來,燕王妃努了努嘴,毋望會意斂衽跪下,接過茶盞高舉道,「春君請義父安。春君原是犯官之後,蒙義父義母不棄收為義女,日後當結草銜環,以報二位大人大恩。」

燕王接茶呷了一口,扶她站起來,取了備好的紅包遞給她,道,「明兒出閣,日後和蘭杜好好過日子,盼你們夫妻恩愛,白頭到老。」

毋望福身道是,旋即轉到燕王世子朱高熾跟前,朱高熾忙起身對她作揖,笑道,「妹妹有禮,沒想到咱們成了一家人,往後若有事只管來找我,若妹婿無狀也來找我,哥哥自然給你做主。」

那燕世子生性端重沉靜,言行適度,毋望抬眼看他,抿嘴而笑,端了茶敬他,道,「大哥哥請用茶。」

再往朱高煦面前,心裡忽上忽下地侷促起來,他陰沉坐著,動都不曾動一下,牙關咬得死緊,雙眼如潭,直愣愣的看著她,鐵青著臉冷笑道,「你年紀尚小,何苦急得這樣?再等幾年也沒什麼,裴臻到底哪裡好?」

眾人俱一驚,朱高燧翻起了白眼,大有怒其不爭的味道,朱高煦咳了聲,燕王怒喝道,「混賬!你妹妹明日出閣,你說的什麼話?」

毋望的視線落到他的左手上,掌上裹著繃帶,畢竟是穿掌而過的,手指根都有些浮腫,明晃晃的一碰就會破似的。她皺了皺眉,臉上浮起愧疚之色,想問他傷可好些,又怕一問之下生出事端來,便定了定神,微躬了身端茶到他跟前道,「二哥哥請用茶。春君年輕,以往若有得罪之處,二哥哥大度,不要與我計較才好。」

他猛然惱怒的起身,負手道,「什麼二哥哥我不認!」

燕王妃手裡的茶盅重重的擱到了几案上,斥道,「你父王跟前,哪裡由得你不認?你不但要認,明兒春君還要哥哥拿錦衾包了送上轎,你大哥哥有疾,送轎的自然是你,你竟反了不成?」

毋望尷尬立在那裡左右不是,回頭和微雲對望,微雲也怔怔的,表情一片茫然。

朱高煦身子晃了晃,頹然跌坐在圈椅裡,閉眼悽惻道,「母親,你不如拿刀子扎我的心,倒還痛快些。」

那廂朱高燧暗恨不已,前頭有大好的機會用來作婦人之仁,如今又是這死樣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白浪費了他一瓶好藥,若當時就用上了,明兒新郎不是該他做的嗎?

朱高熾冷眼旁觀,他雖仁愛,到底不能容忍這位弟弟無底限的囂張跋扈,從前只知兄友弟恭,到後來怎麼樣?他的好弟弟居然和他的嫡妻廝混到了一處,若不是無意間看見張氏給他的親筆手書,他真是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眼下這混亂的狀態,要是換作平時他早就出言勸諫了,可現在他只需管好了自己的嘴巴由得他鬧去。他私扣了春君,和裴臻早就結了樑子,若再不知收斂早晚死路一條,他恨恨地想,和裴臻聯手罷,聯手整治死他,便是自己弄不死他,也要叫兒子取他性命,這奪妻之恨斷不能忍!

燕王殿下心頭怒火一拱一拱的直往天靈蓋上躥,顫著手指道,「孽障你眼裡頭可還有本王?既然你不願,那今日就給我到軍中去,年下也不必回來了,沒有你竟不成事了嗎?」

燕王妃惱歸惱,好歹是自己親生的兒子,眼看著要過年了,卻把他轟出去,立時心疼得油煎一般,忙道,「罷了罷了,他手上傷著,不送便不送吧,還有老三,叫三哥哥送也一樣。」

毋望換了茶盞走到朱高燧面前,那朱高燧站起來迎她,一面作揖一面意味深長地打量她,果然是個萬中無一的美人胚子,人道紅顏禍水,單瞧她把他二哥哥弄成了這樣便知道了。接茶喝了,看了看朱高煦,淡然道,「妹妹放心,明兒上轎,二哥哥不抱我來抱就是了。」

朱高煦一聽又不樂意起來,自己娶不成她,抱她上轎也不必假他人之手!他瞪了朱高燧一眼,「你湊什麼趣兒?我還沒死,你倒要越過我的次序去?」

朱高燧乾瞪眼,心道不是你撂挑子不幹的嗎,這會兒又來挑刺兒!

毋望暗地裡嘆了口氣,她是有正經哥哥的,慎行就在布政使司,送她上轎該是家裡人,用乾哥哥本來就牽強的很。新娘子上轎前腳沾不得泥,要兄弟抱上花轎,她一想到自己明兒讓這些不認識的人抱在懷裡,就禁不住汗毛直豎起來。正猶豫著想提一提,那朱高煦突然道,「什麼時辰?我把營裡的事安排了就過園子裡去。」

上夜,各處園門都下了鑰,毋望所在的院落裡仍舊燈火通明,喜娘並幾位夫人拉了她在炕頭上坐著,邊說笑,邊同她囑咐明日大婚時需忌諱的地方,什麼馬鞍、門檻細說了一遍。正聊譚夫人出嫁時的趣聞,外頭報王妃來了,眾人起來行禮,毋望忙看茶讓坐,燕王妃笑道,「好歹趕著把嫁妝置辦齊全了,千工床、紅櫥、春凳,馬桶、子孫桶,還有金珠首飾、妝蟒綢緞、四季衣裳等,零星湊了六十八抬,好孩子,你可莫嫌少。」

幾個喜娘咋舌,「也只有王府有這樣的氣派了,這三五個時辰竟能周全得這樣,姑娘可是認了門好親,王爺王妃嫁自己親閨女似的。」

六十八抬嫁妝當真是不少,這燕王妃功夫也算下足了,頭裡往謝家下聘的那千兩黃金是裴臻坑他們的,如今到大婚又讓他們出嫁妝,毋望覺得萬分的負疚,攜了她的胳膊道,「王爺和王妃的厚愛春君當不起,這樣破費,叫我心裡怎麼好。」

燕王妃指著她對眾人道,「瞧這孩子,還一口一個王爺王妃的,可是叫我白疼了!」又轉過身對她道,「你從我這裡出嫁,全北平都知道燕王府嫁閨女,若連嫁妝都沒有,豈不寒磣?你叫我們一聲爹媽,這些是我們應當應分的,是我們做父母的意思,你只管受了就是,我們也不虧,得著個聞名天下的好女婿,那可是治國安邦的棟樑之材,就是金山銀山也求不來的。」

眾人俱應,燕王妃看看水漏上的時辰道,「今兒早些歇著,明兒是正日子,有你忙的,新娘子睡足了養人,臉色好是正經,姑爺瞧了才喜歡。」回身吩咐婆子安排廂房給幾位夫人安置,自己並不走,倒在月牙桌旁坐定了。

夫人們笑起來,看著微雲淡月調侃道,「咱們快些走,人家娘兩個要交代私房話了,願意留下聽的就別走,橫豎姑娘大了要配女婿的,早些知道也好。」

兩個丫頭一聽才想明白了,驀地紅了耳根,小聲對毋望道,「奴才們先退到耳房裡去,姑娘有什麼便叫我們。」

毋望點了頭,她們方退出去闔上了門。

燕王妃低頭從袖袋裡掏出一冊畫卷來,又取了一個巴掌大的八寶琺琅盒放在桌上,面上笑意盈盈,拿手指撥了撥那小盒,推到她面前道,「這叫‘壓箱底’,平素是放在箱底裡辟邪用的,閨女出閣了才好拿出來,你開啟瞧瞧吧。」

毋望看那盒子玲瓏可愛,又聽說是辟邪的,料想定是什麼密經符咒之類的,也不疑,伸手揭了蓋子,卻看見三對姿態各異的小人,雕得精緻異常,卻因太小,加之燈光暈暗看不真切,便伏在桌上湊近了看,這一看驚得她面紅耳赤,再說不出話來。

那哪是什麼密經符咒?原來是三對精著身子的男女抱在一處,擺出了三種歡好的姿勢,難怪把那些人都打發出去了。原來所謂的私房話就是這個,毋望臊得捂住了臉只顧扭身子,燕王妃笑出了聲來,把她的臉扒了出來,道,「傻孩子,臊什麼?這是洞房花燭夜必要過的一關,沒有這個不成夫妻,每家閨女出閣母親都要教的,你好歹看一看,還有那畫冊子,研習研習方知道明兒晚上如何應對,總不好一竅不通吧,那樣苦的可是自己。」

毋望大嗔,小女兒的嬌態顯露殆盡,燕王妃疼得摟進懷裡安慰,一面開解道,「我才嫁你父王那會子,我母親也是前一晚教來著,那時候我也不好意思,可沒法子,爺們兒要伺候,這是我們女人的本分。若是做不好,叫爺們兒房裡不得趣兒,嘴上不說心裡埋怨,時候久了就生外心,雖說咱們是好人家的女孩兒,不屑這個,和姑爺兩個又好,可總架不住外頭女人日日覬覦,萬一有個閃失,後悔可就遲了。好閨女,聽我的話,媽不會害你的。」

姑娘家臉皮薄,又勸了半晌方坐直了攤開畫冊,那一副副真真是不堪入目,憋紅了臉勉強看了些,便閉了眼再也不肯多瞧了,燕王妃笑嘆道,「到底是丫頭,要是個小子哪裡用教,到了十六,放兩個通房在屋子裡自然就會了。」說著攏了比甲起身,「可好生收著,將來嫁閨女用得上。我走了,你快歇著,明兒一早我再來,本想叫你大嫂子給你開臉的,可巧她病了,我還得尋摸合適的人去。」

毋望笑了笑,那位大嫂子聽說她來了自然是不肯相見的,叫她開臉不要難為死她嗎?遂道,「媽別忙,君安嫂子不是現成的嗎,咱們便一客不煩二主吧。」

燕王妃搖頭道,「譚夫人不成,雖兒女雙全,上頭公婆都不在了,叫她開臉不吉利,你莫操心,有我呢,你如今睡好最要緊,明兒禮多,時候又長,不知要鬧到多早晚去呢。」

毋望道是,送她出了門方回屋裡,草草收拾了就上床躺著了,悶在被褥裡發了會子呆,心裡半是歡喜半是擔憂,明天一切都會順利吧?有濮陽的夫人在,應該是不會出岔子的,終於走到了這步,只盼平安拜了堂就是了,只是不免有諸多遺憾,家裡的親人都不在,說來大逆不道,原說守一年孝的,眼下趕得急,只恐生出什麼變化來,匆匆脫了孝就辦喜事,也不知父母可會怪罪……腦子裡混混沌沌想了好些,恍惚間又想起朱高煦的眼睛,不復精明銳利,灰濛濛霧靄一片。她微一瑟索,感覺心被牽了下,這帖猛藥下去總該了結了。他這樣的人,得不到會乾淨的撂手嗎?或者明兒他親送了她上轎就好了,他再糊塗,眾目睽睽之下總不會做出荒唐事來的。

又胡思亂想了會兒,外面梆子敲了三更,廊下風燈熄了半數,隔著窗屜子上糊的落日紗看去,對面廂房前掛的幾盞紅燈籠兀自搖晃,看著看著睡意襲來,便闔眼而眠。

一夜裡睡得不甚安穩,怪夢一個接著一個,次日起來精神頭大不濟,吃過什錦湯糰就懨懨地歪在榻上,喜娘拿了妝奩陪嫁的清單來報花名,她大略聽了聽,只顧靠著軟墊打盹,眾人也知道新娘子前一晚必定睡不踏實,也不鬧她,一應事物都到跨間裡去籌備,直讓她睡到未正二刻才去叫她起來沐浴淨身。

補了一覺,又在桶裡泡了些時候,氣色好了許多,著中衣出來,微雲拿大氅裹了她推到梳妝檯前,燕王妃挑的十全喜娘絞了五色線來給她開臉,一抽一拉間汗毛薅下一大片,登時半邊臉熱辣辣的,好容易開發完了,一照鏡子兩頰通紅,淡月忙擰了帕子給她敷上,她暗歎這新娘子真是不好做,竟還要受這樣的苦。

隔了好一會兒退了紅,又開始描眉畫目點口脂,換了大紅的麒麟通袖圓領袍,束起素光銀帶,披起了雲霞翟文背子,眾人再一看她,原來的素淨淡雅一掃而空,盛裝打扮下端的是光彩照人,顯出一種妖嬈別緻的美來,滿室譁然,幾個喜婆嘖嘖道,「看見的美人兒多了去了,卻沒見過這樣齊全的,這是哪裡來的天仙呢,真個兒迷死了人。」

燕王妃愈發撞進心坎裡來,上上下下細打量了,著人取了金項圈來給她戴上,撫掌道,「這閨女認晚了,沒能在身邊留上兩年,可惜了。」

正說著,門上丫頭報,「三位爺來了。」

朱高熾領了兩個兄弟進門來,眾人福身見禮,燕王妃道,「今兒得閒兒?都來湊熱鬧?」

朱高熾笑道,「今兒是妹妹的好日子,再忙的事也要放下,自己姊妹,好歹來瞧瞧,看有什麼缺的沒有,咱們也給妹妹添妝,是做哥哥的意思。」邊說邊下意識回身看,笑意更濃。

那高陽郡王面色不善,見那女孩兒豔若桃李,笑得眉目生採,心頭一股怒火排山倒海洶湧而來,險些一怒將桌上喜餅和子孫餑餑砸個稀爛,虧得朱高燧暗裡拉他衣袖才醒過神來,然後看著那雙濯亮如清泉般的眸子,從未過的沮喪霎時向四肢百骸蔓延開去。

這樣的春風滿面,想是歡喜得很吶!求她給他做王妃便拉個臉子給他看,嫁給裴臻就如此中意,他嘆了口氣,眼底漸漸沉寂如水。

「妹妹什麼時辰出閣?」朱高燧在一旁閒閒地問。

燕王妃道,「左不過是酉時,看姑爺何時來親迎罷了。」

朱高燧看看天色道,「估摸差不多了吧,太陽都下山了。」回頭對外面丫頭道,「把東西抬來給姑娘過目。咱們兄弟不知道送什麼,各人在琅翠坊裡挑了三套頭面,妹妹笑納吧。」

丫頭端著錦盒魚貫而入,一一揭了蓋子來看,九套手工精細的純金首飾映得室內珠光寶氣,兩個丫頭又抬來一面巨大的菱花鏡,朱高燧道,「二哥哥最有心,那是唐朝壽昌公主用過的穿衣鏡,花了大價錢淘騰來的,給妹妹梳妝使的。」

毋望抬眼看朱高煦,他微撇過頭去,一副雲山霧罩的樣子,叫人捉摸不透,頓了頓訕訕道,「值什麼,不過消遣的東西。」

朱高熾淡淡一笑,道,「姑爺想是快到了,咱們兄弟到跨院等著吧。」

話音才落,隱約有鞭炮聲伴著笙簫嗩吶聲傳來,屋裡一時亂鬨鬨鬧騰起來,眾人慌忙道,「快叫乾媽上頭,新姑爺來迎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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