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了咧嘴,道,「拔出來。」
她僵著十指,哪裡還使得出力氣來,只愣愣地瞪著他。
他嗤地一笑,斷斷續續道,「這會子知道怕了?手腕子上刺個窟窿……碰得不巧,大不了廢條胳膊……要是胸口來那麼一下……那可就……沒救了!抓緊了燭臺,我自己來。」
毋望忙按他說的握住底座,只覺猛地一鬆,他把手從籤子上撤了下來,另一隻手捂住傷口,一會兒血就從指縫間溢了出來。他疼得一個勁直抽冷氣,眉眼都皺到了一塊兒,仰身倒在榻上,沉悶地呻吟了兩聲,一面無奈地長嘆,這叫什麼?偷雞不成蝕把米?沒能把她怎麼樣,自己倒先見了紅。那個「秋水長天」啊,如果真騙她喝了,不知要省多少事,可他終究沒有這樣做,情願她清醒著反抗,也不要她昏聵著承歡,真真是夜裡想了千條路,醒來照舊賣豆腐,這下可好,苦頭吃大了。
毋望心裡又是愧疚又是難過,說不清的什麼滋味,照理說是他心懷不軌才引發的事,傷著了他也是活該,可如今看著,總歸是為了救她才弄得這樣的,坐看他疼死也說不過去,忙下地扯過幔子上的細紗,拿牙咬開個缺口,三兩下撕了一大片,疊成了條,捱過去小聲道,「郡王,我先給你止血吧,回頭你出去再找大夫上藥包紮,可好?」
他側過頭看她,她跪在榻前的踩板上,臉上帶著無比的誠懇,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淚,兩隻眼睛澄靜得像天空一般,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離他那樣的近。他沒來由的覺得一切都值得,計劃失敗了,自己還受了傷,這些都是小事,好像他們認識到現在,她都沒有正眼瞧過他,這會子好了,他暗暗地想,往後她能記得他長得什麼樣了,走在人堆裡也能認出他來了。
傷口的創面比較小,按了一會兒,血差不多已經止住了,不過不忍心拂她的好意,便伸手遞到她面前,想了想,安撫道,「爺們兒家,這點子傷不算什麼。」
她不應他,一圈一圈仔細給他包紮好,又到盆裡絞了帕子,把他兩隻手上的血乾淨,再投帕子的時候整盆水都染紅了。她忐忑地回頭看他,這人古怪得很,在他跟前總覺得提心吊膽,不知道他下一刻會做什麼,她心裡盤算起來,要不要趁現在往他來的方向探一探?或者他一時疏漏,忘了把那機栝關上也未可知。猶豫了一會兒假意道,「這裡可有什麼金創藥嗎?我找來給你敷上吧,傷得這麼重,萬一耽擱了就不好了。」
他微抬高了那隻手下地,越過她往外走,邊道,「這裡哪裡來的藥,我上去就是了。」
毋望懊惱不已,早知如此就不問他了,這下也沒辦法了,就遠遠跟在他身後探探虛實吧。
朱高煦走了兩步,突然回頭,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擰起了兩道入鬢的濃眉,細看了她的嘴角道,「這火上得厲害,這麼漂亮的嘴唇若是破了豈不可惜?」又瞧她身上一片狼藉,暗道將她關在這裡終不是長久的方兒,女孩兒家身嬌肉貴的,萬一一個疏忽把她弄死了,不是白操了那幾日的心了。
毋望只當他又起了什麼邪念,一下隔開了那隻手,怒道,「你別當我怕死,你若動手動腳,我就再扎一次給你瞧瞧。」
他拿眼乜她,面上微有薄惱之色,咬著牙道,「你且試試,本王可沒那麼好性兒,拿死嚇唬我?不中用你前腳死,我後腳便叫你的心上人來陪你,謝家你撂手不管,裴臻你也不管了?惹惱了我,一個也跑不掉!」暢快地發了一通狠,看見她憋紅了臉,又覺得好像過了些,心思轉了轉,放輕語氣道,「劉姑娘春君,你同我犟沒什麼好處,何苦找不自在?我要真想對你不敬,還用得著等到這會子?我待你是真心的,只可惜你不領情罷了。」
毋望不耐煩地轉過了身,心道這副嘴臉叫人厭惡,叔嫂通姦的事都做得出來,還說什麼真心,他的真心要是用在她身上,壓根兒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朱高煦給氣得不輕,手上又痛,心裡又急,一怒之下便將她推倒在地,指著她的鼻尖罵道,「狗咬呂洞賓的東西,本來怕你在這裡作出病來,還想帶你出密室,如今看來是不必了,我關你十天半個月的,看你還有什麼脾氣。」語畢一甩袖子便要走。
毋望醒過神來,不管怎麼,出去了才好尋著機會逃跑,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他只管關著她,裴臻又找不到她,如此豈非真的死路一條了嗎?慌忙拉住了他的衣襬,悻悻道,「郡王且慢……我才剛誤會了你,你彆氣。」
朱高煦見她服了軟,憋著的一口怨氣霎時就洩到了腳後跟。她還在地上跪坐著,楚楚可憐的樣子,他愁腸百結地想,明明柔弱得這樣,偏生了這麼個執拗的性子彎下腰去拉她,冷聲道,「早些學聰明了,便什麼事兒都沒有了,非叫我動怒才好嗎?……可弄疼了你?」
她搖頭站起來,低眉順眼地絞著手指,他不再耽擱,匆匆往臺階上去,不時側目看,她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的心裡隱隱生出奇怪的念頭來,只希望這條甬道永遠沒有盡頭,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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