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行聽了笑話似的譏諷道,「先生果然好手段,先斬後奏是怎麼的?可問過家裡長輩答不答應?你這種舉動與強梁何異?」
裴臻暗道這人真是個死腦筋,以為自己不知道他對春君的心思嗎?如今不依不饒也不中用了,就是先斬後奏又怎麼樣?自己今兒氣量放得夠大了,全看在春君面上,換作平日,若有誰斗膽如此冒犯,早就一鞭子抽得他爹孃都認不出他了。
臻大爺面上沒發作,態度卻不是太好,茶盅蓋子颳得咔咔作響,氣短胸悶地喝了兩口茶,重又堆起笑臉,道,「謝二爺別誤會,裴某不過先接了春君來,日日看著好解相思之苦,至於大婚,自然納吉,請期,樣樣按著規矩辦,請二爺不必擔心。」
慎行暗鬆一口氣,好在他還算是個君子,至少未做出逾矩之事來,一顆心落了地,隨即道,「既這麼,請先生容我帶回舍妹,先生三媒六聘地來提親,屆時得著我祖父母首肯春君方能入貴府,否則於禮不合。」
裴臻此時終於清楚體會到了「文官難纏」一說的真諦,的確是迂腐又固執,忍耐再三道,「請問閣下打算把她帶到哪裡去?」
慎行看著毋望道,「朝廷指派了官邸給我,妹妹先到我的下處去,等交了春便送你回應天,未出閣的姑娘住在外人家總不合規矩。」
毋望正要開口,那廂裴臻笑道,「若說外人,謝二爺和春君不是隔一層的嗎,何時成了至親?恕我直言,姑表親更該避嫌才是,裴某的女人整日和旁的爺們兒一處住著,尤其謝二爺尚未娶親……裴某氣量狹小,怕是會日夜難以安睡的。」
慎行明顯是給氣著了,俊秀的臉上怒氣升騰,卻因從小受儒學教育,哪裡及裴臻牙尖嘴利,指著他「你」了半日,直憋得臉鐵青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毋望一看不妙,忙岔開話題,問道,「二哥哥何時到北平的?」
慎行緩了緩道,「初三到的,路上走了一個月,到了北平就聽說北城根下有座宅子是明月君的住處。我天天來看,每每都說主人不在,前兩日衙門公務繁忙沒抽出時候來,今日公休便再來問問,可巧說是回來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好歹找著你了。」
想來慎行只帶兩個隨從,腳程比他們快了許多,他們一路走走停停打探各處佈陣,又兼因路知遙受傷不宜過於顛簸,因此單從採石驛到良鄉縣便花了三十五六日,到達北平也比他晚了七八天。
慎行又道,「虧得那婚書上落了明月君的款,否則哪裡去尋你呢?你可跟我走?還是執意留下?」
毋望轉眼看裴臻,他拉著臉,擰眉轉著他那隻虎骨的扳指,與她對視間,眼神里充斥著各種情緒,似焦躁又似平靜,似哀求又似篤定,竟是說不出的一種尷尬姿態。毋望抿嘴笑了笑,對慎行道,「二哥哥,我不願同他分開,橫豎這輩子是要跟著他的。從前緣分不曾到,耽擱了好些時候,如今好容易團聚,若再因什麼世俗禮儀同他分開,那便是天也不饒我的。」
他二人相視一笑,慎行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她話裡大有生死與共的意味,自己這裡空作惡人,這些年來是白操了那份心了。長嘆一聲,罷了罷了,由她去吧,作配這明月君也不算辱沒了祖宗門楣。她過得好便好,自己縱是將她硬拉回去也沒用,到最後非但得不著她的心,反倒還落埋怨,何苦來哉呢,還是認命做她的好哥哥吧,日後還好常來常往,遠遠看著就夠了,也沒有旁的辦法了。壓了心頭酸澀,無可奈何道,「既這麼,我回去就寫信給太爺和老太太報平安,你若有事便打發人到布政使司來尋我。」說著站起身對裴臻拱了拱手道,「舍妹就託先生照顧了,請先生珍之愛之,在下感激不盡。」
裴臻還禮,謙恭道,「請二爺放心,裴某今生只她一人,自然待她如珠如寶。」
慎行聞言好一通感慨,既然他說今生只她一人,可見他們當真是愛得極深的,如今這世道哪裡還尋得到從一而終的男子,或是私慾,或是被逼無奈,沒有個三妻四妾倒叫人笑話似的。若是他此話當真,春君得遇此人也算造化。復深深看她一眼,又對裴臻一揖,「今日打攪了甚多時候,在下這就告辭了。」
裴臻突道,「請二爺留步,方才二爺說在布政使司任職?請問是在張昺手下任何職?」
慎行不知他是何用意,便答道,「在下是張大人的通判。」
裴臻眼波流轉,撫掌笑道,「甚好。」忙命廊下丫鬟小廝退出勁松院,踱步過去掩了抱廈的門,回身道,「二爺可知路知遙路大人已到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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