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園子裡的廊子底下掌了一排琉璃風燈,毋望推了窗屜子看,天上一彎上弦月吊著,西北風颳得一陣緊似一陣,屋子裡攏了兩三個火盆子,倒也不覺得冷。她倚窗坐了會子,微雲和淡月拿了金猊的大被熏籠進來,燃了碳,往上撒了一層沉水香,立時淡淡的幽香飄散開來。
淡月放了幔子往後身屋裡燻褥子,微雲回頭看姑娘愣愣的,便取翠紋織錦的厚斗篷來給她搭上,一面道,「姑娘可是在等大爺?坐在風口仔細受涼。」
毋望回了回神問道,「什麼時辰了?」
微雲看了玉漏一眼道,「亥時一刻了,大爺許是什麼事耽擱了,這麼晚了姑娘還等嗎?還是早些安置吧。」
毋望道,「我再坐會子,你們先歇著吧。」
微雲笑道,「我們伺候了姑娘再睡。」自己也探頭往門外看,一面道,「大爺這陣子愈發忙了,經常交子時才回來,今兒不知怎麼樣。從前闌二爺在時生意上還有照應,如今老爺太太和闌二爺一家子搬到外省去了,只剩大爺一個,孤零零的怪可憐的,好在姑娘來了,咱們爺算有個知冷熱的人兒了。」
原來園子裡的人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當他在操持生意上的事,毋望幽幽嘆了口,若真只是忙生意就好了,她也不必終日提心吊膽了。
裡間的淡月出來,面色不善,氣道,「這徐媽媽當真年邁昏眊,那條捻金銀線的滑絲錦被腳頭竟有兩個蛀洞,打量姑娘不和大爺大婚就怠慢起來,真是了不得了,等大爺回來我定要回的。」
微雲小心地打量毋望,生怕惹她發火,又扯扯淡月道,「你這蹄子沒眼色,既見著了就打發人把徐媽媽叫來換了就是了,何苦在這裡說嘴?」
淡月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也偷眼瞧毋望臉色,毋望不以為然地笑道,「沒什麼,明兒拿針納了就是,要說換了,不知怎麼糟蹋呢。」
那淡月和微雲在朵邑時就是伺候裴臻的,並不是來了北平後新買的,自然要比頭前那幾個貼心得多,微雲不滿道,「姑娘這麼省著倒便宜了徐婆子一家子,如今他們娘三個頂得這裡大半個主子,那陳光和陳孝說一不二的,只管剋扣咱們,自己穿金戴銀,眼下膽子愈發大,敢拿壓箱腳的緞子來敷衍姑娘,還說是新置辦的,想是料定大爺不在這兒過夜就打馬虎眼兒。」
淡月道,「他們只當自己聰明,其實還不是眼皮子淺嗎,現下婚事不過擱一擱,又不是不辦了,姑娘早晚是奶奶,回頭照樣收拾他們。」
毋望笑起來,這兩個丫頭心直口快,和翠屏六兒很是像,自己在這個家裡也算不孤單,至少還有她兩個護著。至於裴臻的奶哥哥們,先放兩天,收拾是遲早的事,也不急於這一時。撫了手爐道,「陳家的兩兄弟外頭有下處嗎?還是住在這府裡?」
微雲道,「他們外頭置了產業,平素園子裡下了鑰,他們娘三個就出園子去,不過有時也留宿,就住在西北角的秋霽院裡。」
淡月嗤道,「他們那些產業打哪兒來的?還不是這裡撈著的油水?聽說都使上丫頭了,奴才使奴才,他們好大的臉面!」
毋望漫不經心轉了轉手上的鐲子道,「今兒他們可出園子去了?」
微雲撇了撇嘴道,「徐婆子在呢,許是怕姑娘有吩咐,換作平時早跑的沒影兒了。大爺的吃穿也不問,虧得爺還是她奶大的,到底肚皮裡不曾包過,胳膊打折了還是往裡拐的,只心疼兩個親兒子,大爺面前心肝肉的,叫得好聽罷了。」
淡月聲音裡帶著慶幸,喜道,「如今好了,咱們爺也有人幫襯了,阿彌陀佛,可不是造化嗎,求姑娘多疼著我們爺點兒,我們做奴才的總有服侍不周的地方,姑娘看著提點些吧。」
毋望被她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裡也一直有困擾,裴臻面前不太好問,問了怕大家尷尬,便試探道,「你們爺沒有房裡人嗎,怎麼連吃穿都沒人管?」雖說通房不算什麼,不比丫頭好多少,也構不成威脅,但是思來想去還是很介意,這個疙瘩堵在心裡竟要成一塊心病了,若他有通房怎麼辦?人家好歹服侍一場,攆出去嗎?
淡月微雲相視而笑,微雲道,「我的好姑娘,你只管放心吧,我們大爺弱冠前太太給他安排過通房,素奶奶進門全打發出去了,後來就再沒有過,姑娘極有福氣,咱們大爺對姑娘是毫無二心的。」
毋望暗鬆了口氣,總算把心放回了肚子裡,想想他這樣的家世樣貌,尚且能潔身自好,當真是難得的,還有那愛俏的性子,沒人料理還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琢磨著又要笑,這人真是有意思得很,除了心眼多一點,旁的真沒什麼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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