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 芳草碧瓦堆

主僕倆從廊子下繞過前園子直往沁芳園趕,一路上盡是聽見道賀的話,不鹹不淡地應了,也不放在心上,待打了老太太的門簾子,見又是坐了滿滿當當一屋子的女眷,連平常人都見不著的芳齡也來了。

老太太道,「這會子好了,咱們春姐兒可算熬到頭了,雖說朝廷沒給劉姑爺張榜平冤,我心裡不受用,不過好歹拿回了產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既然人都去了,這些東西不計較也吧,只要咱們姐兒後半輩子有了底兒,我就高興了。」

眾人皆附和,三太太道,「這回好了,擎等著說親的往後踩平了門檻吧,咱們也要好好挑一挑了,劉姑爺人是不在了,可留下的房產田地夠人吃一輩子的,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們姐兒。」說著有意無意瞥了吳氏一眼。

毋望對親事什麼的並不感興趣,將綢緞袋子裡的房地契都給了老太太道,「求外祖母替我保管吧,那些莊子田地還要請大哥哥幫著我打理,如今產業收回來了,只怕劉氏宗族裡的人也要來鬧的,到時候還要擾了各位舅母嫂子妹妹的清靜。」

老太太把錦袋給星兒,叫她收好,又道,「先放在我這裡,回頭等你出閣自然原封不動地讓你帶到夫家去。至於劉家那群肖小你不必擔心,他們既然連牌位都不肯接進宗祠,我倒要看看他們哪個沒臉的敢來鬧,若真要鬧便扭送到大理寺,叫大理寺卿來判,他們各家自有產業,劉鬱又不是無後,嫡出的閨女在跟前,多早晚輪到他們來分了?再說你叔叔還在,更沒有他們的油水,他們若識趣兒就不會來,倘或真潑皮得那樣,還有你大舅舅呢,不怕他們來鬧。」

大太太白氏道,「老太太說得是,你且放寬心,莊子上的事你大哥哥自會盡心幫你打理,眼下你還是要寫了信給宏二爺,他們在北地待著也不是法子,總要回來主持才是。」

「我倒覺得別叫他們回來才好。」大奶奶道,「若回來了,將來妹妹出閣成了他們往外嫁侄女兒,左不過準備幾十抬嫁妝,產業倒白白叫他們落了去。聽說他們還有個小子,打發了妹妹,他們吃香的喝辣的高枕無憂,妹妹豈不委屈,四姑父拿命換的田產,便宜他們享受。」

大家不知道毋望與叔叔一家是怎樣的感情,只心疼自己的姑娘,紛紛覺得茗玉說得在理,毋望卻道,「還是要叫他們回來的,我八歲後就跟著叔叔嬸子,他們待我親的一樣,沒有他們一路護著我,只怕我這會子早就死了,我心裡拿他們當父母,和弟弟也極好,情願叫他們把我嫁出去,日後也好有孃家可回。」

老太太聽了道,「這也是你們叔侄的意思,叫回來就叫回來吧。今兒是個好日子,本來想一家人聚到一起慶賀的,誰曾想路家老太爺又歿了,爺們兒們要去弔孝,只剩咱們這些人吃喝未免沒趣兒,那就改日吧。」又揮了手道,「你們回去歇著吧,我也乏了,只留下春姐兒,我們祖孫說說話兒。」

眾人不敢有悖,都道了福出去了,毋望挨著老太太坐下,老太太命人抬了燻爐來,給她脫了鞋,把腳擱在燻爐上焐著,一面道,「今兒可到老宅子裡去瞧過?定是毀得不成樣了。」

毋望道,「依著路六叔看,好多地方都要重新歸置的,如今去看了很是慘淡。」

謝老太太訝異道,「路家六爺不知道他祖父歿了?沒人報信兒嗎?他還有閒工夫和你們去老宅子?」

「好像沒接著信兒吧,」毋望道「什麼時候的事兒?」

謝老太太道,「巳正二刻才咽的氣,這會子估摸著掛孝幔子,門前起鼓手棚牌樓等事,合該停起來了。說來也怪,好好的沒病沒災怎麼就殯天了?想來朝廷廢三公三孤,把路老太爺氣著了,這才撒手去了。」

毋望道,「怎麼又廢三公三孤呢,這皇帝倒是急性子,雷厲風行的鐵腕。」

謝老太太直搖頭,「你道是好事呢,自己的親叔叔一個個的貶庶流放,半點骨肉親情不念,皇帝做得這樣,不過是孤家寡人。」復擼擼她的手道,「上回你和慎行的事兒我還沒問你,你兩個可是真有意?這裡沒外人,你也別害臊,和我說了,我也好給你們打算。我瞧你二哥哥是一等一的好孩子,模樣好,脾氣又老實,頭裡你二舅母或者不答應,如今咱們有了底子,我想她也沒話說了。你是不知道,行哥兒為你來求過我,眼淚汪汪的,我看著也可憐,又不好應他,到這會子都還心疼他,眼下就聽你的意思,你要是點了頭,咱們年前就把事辦了,行哥兒年下到北平上任,你們小夫妻一道去,你看可好?」

毋望嚇得不輕,忙搖頭道,「我還是那個意思,不論怎麼只把他當哥哥,他的心思我也知道,全當我辜負了他的美意,老太太快給他物色個二嫂子吧,我是不能夠的。」

謝老太太無奈嘆息,捆綁不成夫妻,也只能由著他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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