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毋望因睡得口渴起來倒水喝,聽外頭淅淅瀝瀝的,竟是下雨了,推了窗往外看,雨勢倒不大,打溼了院裡的花草,又就著廊下的燈籠望去,大樹底下的地還是乾的,想來下的時候不久,復關了窗喝了水,又搖晃著上了床,抱著枕頭又睡了。
次日起來,丫頭們推門進來,太陽光洩了一地,又是大好的天氣,翠屏看六兒還睡便去推她,呼道,「你這懶鬼,主子都起來了你還睡,哪裡就累得這樣了,仔細回了老太太,明兒調你到跟前伺候,你才知道什麼叫規矩。」
毋望回頭看了只笑笑,對玉華道,「家裡怎麼樣?」
玉華道,「我瞧著尚好,我老子孃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吃飯時竟還吃了酒,下晌村子裡的人玩牌,他們也有氣力湊趣兒去了,想是沒什麼大礙了,多謝姑娘關心了。」又笑道,「我家裡哥哥今早送了西瓜來給姑娘解渴,上年同老太太說了,包了莊子上的一片沙地每年種一暑西瓜,去了本錢和往府裡送的,倒還有些賺頭,多虧了有這個進項,哥哥討了房老婆,眼見著有了喜,只等上寒抱小子呢,如今夏末了,西瓜都焦了藤,我哥哥中間兒上趕著種了五十來棵瓜秧子,不想竟結出瓜來了,只個頭小些,甜倒是一樣的甜,管事給各房都送去了,我們自己留了四個,回頭切開給姑娘拿勺舀著吃才有趣兒呢。」
毋望道,「多謝你哥哥了,小門小戶的不留著賣錢,倒來給我們解饞。」
玉華一面給她梳頭一面道,「那值什麼,原也賣不出什麼錢來的,不過大家吃個新鮮罷了。」
正說著,那裡六兒起來暈頭巴腦的,一腳踢翻了燻蚊子用的大燻爐,翠屏叫道,「豬油蒙了心的,也不仔細腳下,回頭拿了溼布來你擦,看屋子裡都揚了灰,快把席子單被拿出去洗曬吧。」招了兩個粗使進來,又對毋望道,「姑娘,今兒可要把書和箱子裡的冬服拿出來曬曬?沒得出了蟲子可了不得。」
玉華道,「你看著辦就是了,這個都要問姑娘,你平常的心眼子都叫狗吃了不成?」
毋望看她們吵嚷甚覺熱鬧,主僕在一處也全然不似主僕,更像姐妹,倒也妙。周婆子端了一盞銀耳羹來,裡頭加了肉桂紅棗,擺在桌上招呼道,「姑娘快來吧,眼看著入秋了,天要燥了,潤潤肺要緊。」
毋望道,「天還這樣熱,哪裡那麼快就入秋了。「
周婆子道,「今年閏五月,和往年是不同的,你們小孩子家年輕不懂,這樣的年份更要諸事當心,夏裡養得好,進了秋入了冬才少些傷風咳嗽,沒病沒災的人也受用些。」
毋望聽了,想她有了歲數,知道的也多,便在桌邊坐了捧著一勺一勺的吃了,小娟兒又拿了井水裡湃過的茶來,又淨了口,喝了,站在廊簷下看她們曬東西。小丫頭子們拿蘆葦扎的簾子搭了架子,翠屏一抱一抱地往上運衣裳,一邊笑道,「老太太雖上了年紀,行事倒半點不積糊,老早的給姑娘的冬衣都備好了,瞧瞧這金絲褂子,還有這狐狸皮的雲肩,竟比大姑娘二姑娘的都好。」
玉華介面道,「如今分了家了,那二位姑娘的頭面衣裳俱是各房自備,咱們姑娘的東西是從老太太那兒出的,老太太偏疼姑娘,少不得拿好的來,咱們姑娘原也配這些個,等入冬穿了,老太太看了不知多歡喜呢。」
「這話正是呢,」翠屏道,「我們姑娘有造化,好歹有老太太疼著。」
「說什麼說得這麼高興,我老遠就聽著了。」吳氏帶了個婆子從月洞門裡過來,邊走邊笑道。
毋望和眾丫頭福了福,毋望道,「舅母來了?快屋裡坐吧。」
吳氏看了外頭的鋪排,道,「都倒騰出來過過太陽?幾個丫頭手腳倒勤快,我才剛到老太太那兒請安去,恰巧領了月錢,你院子裡的也給你捎帶回來了。」
謝家雖早已分了家,因太爺老太太可憐吳氏年輕輕的守了寡,故她園子裡的花銷歸入公中,吳氏自得八兩銀子外,丫頭婆子的月例銀子也由沁芳園裡出,如今又加上了毋望這個小院的,故領時便一同帶來了。
毋望道了謝,將那包銀子收下,掂了分量又覺不對,正要問,吳氏道,「沒錯兒的,老太太原說要扣那些丫頭的月例,後來又想了,怕丫頭們得不著錢不盡心伺候,故拿了來給你,知道你前頭已經自己發了月錢給她們,這包錢叫你收著,也別分發,偶爾打賞便是。」
毋望點了頭暗自感慨,這包打賞丫頭的錢若換作從前,真夠她和叔叔一家子活三年的,她在這裡豐衣足食的,也不知叔叔嬸子可好,有沒有德沛的訊息,正思忖著,吳氏蹙眉又道,「你二哥哥近來也不知怎麼了,常神魂顛倒的說些怪話,若他同你提起什麼,權當他胡浸,別理他就是了。」
毋望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也不說什麼,只一味地裝傻充愣,吳氏見她那樣知她無心,一顆石頭也落了地,復寒暄幾句便起身走了。毋望招了玉華來,把剩餘的銀子收了,拿出三吊錢來,絞了麻繩分發給眾人,底下各個喜笑顏開,才歡騰了一陣子,外頭二門上的小子來報,說路家的六爺來拜訪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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