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弦上的許都(3)

唐姬看到劉平嘴唇微翹,便知他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我不過一個廢王的寡居妃子,無聲無臭,除了陛下並沒人真正關注我。楊太尉聲望太高,掣肘甚多,許多事情我去做比他要方便些。」這一句話綿裡藏針,劉平被人說中心事,面色登時紅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唐姬沒再繼續拿言語擠對他,她款款走到門口,倚門張望了一下,回頭道:「我每個月會有三天時間,來這裡為亡夫祝祭。這期間沒有人會來,只有我和一個隨侍的小黃門。」說完她拿出一套宦官服飾遞給劉平,「今天是最後一天,再有半刻,宮裡就會派車來接我回去。你換上這套服飾,跟著我,記住,不要開口說話。」

劉平注意到,唐姬有著與她年齡不符的穩重,開口講話的時候,她的兩道魚尾紋在燭光裡分外醒目。也許是複雜的經歷讓這樣一個姑娘變得格外成熟吧。

「那您原來的那位小黃門呢?」劉平問道。

唐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他已經被我遣散回家了。」劉平鬆了一口氣,他還擔心這些人會像對付那個符傳車伕一樣,將這個小黃門也殺掉滅口。就為了送一個人進京,要害掉幾個人的性命,劉平可不願平白背上這些殺孽。

唐姬似笑非笑:「你這個人,倒真是心慈得很,連一個閹人的生死也要過問。」劉平正色道:「人無貴賤,豈可輕決其生死。」唐姬的眉毛輕微地抖了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入祠堂後堂。

劉平趁機換上宦官服裝。等他換好以後,唐姬提著一個籃子走出來,裡面裝著一些魚酢、鹿脯和冷芸豆。劉平不僅一天沒怎麼好好吃飯,反而在剛才還吐了不少,早已是飢腸轆轆。唐姬把籃子遞給他,劉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塊鹿脯,蘸了蘸魚酢,剛要放到嘴裡,忽然抬頭問道:「這些……難道是弘農王的祭品?」

唐姬道:「祭品什麼的,無非是給活人看的罷了,死者長已矣,又何必在意。」劉平道:「你想得倒通達。」唐姬看著他抓著鹿肉不放的樣子,抿起嘴來:「鬼神要的不是祭品,是敬重。只有活人才要鹿脯呢。」兩人一起笑了起來,氣氛融洽了不少。

「我聽說你已經有了字?」唐姬熟練地把一些醬塗抹在鹿肉上,遞過去。

「嗯,雖然年紀還差兩歲,不過在河內好多和我一樣的年輕人,都早早起好了字。」劉平回答。按禮法,男子二十冠而字,可在這個時代,一切規矩似乎都亂掉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把成人儀式提前,唯恐看不到自己行冠禮的一天。

「也是呢。亂世中人,成熟得早,也老去得快。」唐姬輕輕感慨了一句,不知是在說劉平還是說她自己。

劉平風捲殘雲地吃了個乾淨,剛打了一個飽嗝,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和銀鈴聲。唐姬把燈籠塞到他手裡,叮囑道:「記住,把頭低下去。」

劉平「嗯」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他小時候讀書,最痛恨「十常侍」之類,常常跟司馬懿感嘆說宦閹誤國,想不到今日居然要扮作小宦官。

唐姬斂起面容,冷冰冰道:「走。」劉平彎著腰,低著頭,舉著燈籠走在前頭。兩人出了門,門口早有一輛前狹後圓的鸞車等在那裡,車蓋上繫著十二道銀色鸞鈴,還有兩席猩紅氈毯鋪在座位兩側——看來天子對這位嫂子著實不錯。

唐姬走到車前,衝劉平使了一個眼色。劉平只得趴在地上亮出脊背,讓她踩著登上車。唐姬左足先踏上去,左手立刻抓住車蓋的撐竿,右足輕點,縱身跳上車去,劉平的背部並沒吃多少力。劉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也有些凜然。看不出這位嬌滴滴的寡居王妃,行動居然如此迅捷。

鸞車一路銀鈴響動,路上的行人紛紛朝兩側讓去。唐姬端坐車上,平視前方。劉平在她身後半蹲著,只能一手把住車體,一手提著燈籠,生怕燙著她。

藉著黑暗中的這一團燭光,他注視著唐姬隨著車子搖擺的纖弱身子,像是在風中飄搖的芝蘭,不禁在想,究竟是什麼原因,會讓這位顛沛流離的女子再度回到政治的旋渦中來,來做這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即將要看到那位素未謀面的兄弟,劉平覺得他和他周圍的人真是充滿了謎團。

鸞車開到許都東側宣陽門的時候,恰好城牆上的刁斗「鐺鐺」地響了三聲,已到城禁之時。城門司馬看到鸞車開過來,知道是弘農王妃回來了,連盤問都不盤問,直接推開了半扇大門,讓開大道。鸞車正要往裡進,忽然從森森的通道里衝出來數十名騎兵,與鸞車恰好在狹窄的城門洞中狹路相逢。

唐姬和劉平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鸞車車伕直起身子,憤怒地喊道:「何人如此大膽,敢攔王妃車駕!」

為首的那名騎士腰懸長劍,沉著臉,高舉手中虎符,高聲道:「奉司空府軍急令,擋道者格殺勿論!」

唐姬一聽不是衝他們來的,便放下心來。可這傢伙明知是王妃車駕,還如此倨傲,這讓唐姬也有些不快。她從座位上略欠起身子,道:「請問前面說話的,是鄧展將軍嗎?」

帶頭的騎士過來,這人三十多歲,瘦臉高顴,細長的雙目擠向額頭,一臉天生怒相。他聽到王妃叫出他的名字,只得上前拱手道:「公務在身,不能施以全禮,還請王妃恕罪。」

唐姬肅禮道:「妾剛祭掃弘農王祠回返,不知竟衝撞了將軍行伍。」

鄧展平日連皇室都不大放在眼裡,更不會在意這個王妃,不過畢竟尊卑有別,她如今先讓了一步,鄧展也不好繼續擺出跋扈的姿態。他掃了一眼鸞車上的車伕與小黃門,抱拳一晃:「是鄧某唐突了。只因有司空府徵辟的官員在半路遇著賊害,我們接了當地行文,前往接應,不敢耽誤。」

唐姬心裡瞭如明鏡,知道楊俊遇襲的訊息已經傳入許都了,便頷首道:「既然如此,還是救人要緊。將軍先請。」她吩咐車伕把馬車倒出門洞,閃在一旁。鄧展率領那一批騎兵匆匆離去。

劉平從始至終都低著頭,可鄧展臨走前那看似隨意的一瞥,卻讓他冷汗肆流,後背一陣冰涼。他當過獵人,那種視線,屬於極度危險的肉食動物。唐姬小聲道:「他是曹純麾下的騎部曲將,隸屬虎豹騎,武藝非比尋常。」

鄧展的隊伍完全離開以後,鸞車才繼續進城。所幸接下來的路上,沒有人再為難他們。

許都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軍事要塞,身披甲冑計程車兵隨處可見。青色的城牆很是高大,寬闊街道兩旁開張的店鋪卻很少,房屋之間的空地擱滿了守城器械和柴薪,彷彿敵人隨時都會攻城。宵禁即將開始,行人行色匆匆,很少駐足停留。

比起雒陽與長安的規模,許都的皇城要小許多,簡單地分成三層結構,方圓不過三里,禁中更是隻有一里見方,十分寒酸。按照曹司空的意思,如今國家艱難,天子應厲行節儉,以為群臣表率,等到天下靖平,還都故城的時候再修葺不遲。

(本章完)

作者「馬伯庸」的其他小說

古董局中局》《長安十二時辰》《風起隴西》《三國機密(上下部)全》《三國配角演義》《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她死在QQ上》《四海鯨騎》《食南之徒》《殷商艦隊瑪雅征服史》《顯微鏡下的大明》《三國機密(上)龍難日》《古都探幽》《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長安十二時辰(全2冊)》《古董局中局2:「清明上河圖」之謎》《兩京十五日》《七侯筆錄(筆冢隨錄)》《大醫》《古董局中局1:佛頭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