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跟我們走嗎?」楊平狐疑道。楊彪道:「他還有他的事情。」話音剛落,那位身軀龐大的車伕提著鋼刀走上前去,寒光一閃,楊俊的右臂便被斬落在地上。睹此奇變,楊平「啊」的一聲從車上站了起來,雙拳緊握,想要撲過去幫忙。楊俊按住血流如注的傷口,用眼神制止了兒子的衝動。楊彪輕輕把手按在楊平肩上,示意他少安毋躁。
車伕把刀收起來,從楊俊衣襟下襬撕下一片布,灑上一些藥粉,給他裹住傷口,然後轉身回到自己車上。楊俊踉蹌著走到路邊,背靠著一塊岩石坐下來,臉色慘白,卻始終沒吭一聲。
「走吧。」楊彪面不改色,對這血腥的一幕視若無睹。馬車裡的楊平,已是面無血色,心緒亂得如同一團麻繩。
布幔慢慢被放下來,外面的景色與光線被完全隔絕開來,馬車輕輕一震,隨即開始加速。楊平不知道失去一隻手臂的父親為何要與兩具屍體留在原地,直覺告訴他這一切不合理的古怪事情之間,隱藏著什麼籌謀。可是從昨天回城開始,一個又一個衝擊讓他無暇思考。
他現在亟須一個解釋,否則可能真的會瘋掉。楊平把疑惑的眼神投向楊彪,他發現後者一直在注視著自己。
「像……真的是太像了……」老人眯起眼睛,慢慢地拍著膝蓋,表情裡有欣慰,也有感慨,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楊太尉,我……」楊平一開口,就被楊彪的手勢制止了。
「彆著急,我會告訴你一切。」楊彪緩緩開口,然後掀開布幔的一條小縫望了眼天空,然後迅速闔上,「在抵達許都之前,有些事情,你是必須要知道的。」
「我們終究還是要去許都啊……」楊平心想。
「從何說起呢……嗯,就從你父親楊俊開始吧。」楊彪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句話都要含在嘴裡深思熟慮一番。楊平坐在老人家對面,雙腿併攏,把雙手擱在膝蓋上,聚精會神。
「那還是在光和年間,當時我是靈帝陛下朝中的衛尉,你父親季才是我手下的一名左都侯。我覺得這年輕人頗有才幹,很是欣賞。他是河內獲嘉人,我雖出身弘農華陰,不過也姓楊,就認他做了族侄。季才是個幹才,腹中有鱗甲,說一藏十,是個可以託付大事的人……」
說到這裡,楊彪佝僂的身體略微挺直了一些。
「光和四年,在宮中發生了一件大事。靈帝陛下的一位妃子王美人誕下了一位皇子,起名為協。當時何皇后已經生了太子劉辯,不能容忍這種事發生,便毒殺了王美人。董太后怕協皇子也遭到毒手,便把他接入宮中,親自撫養。後來少帝為董卓所廢,協皇子踐祚為帝,就是當今天子。」
楊平歪了歪頭,心裡很奇怪,這些事情都是天下皆知的,何必再說一遍。這時候,楊彪的眉毛陡然一揚,用嚴肅的語氣道:「可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當時王美人是雙生,一共產下了兩位皇子!」
楊平悚然一驚,一個模糊的念頭飛快地掠過腦海。
「宮中的卜者說雙生大不吉。王美人便找到了當時擔任宮省宿衛的我,央求我將其中一個孩子帶出宮去,否則兩個嬰兒都活不了。我無法拒絕她的請求,也想為靈帝陛下多留一位苗裔。當時我想,反正這也不是沒有先例,少帝劉辯當初就是養在宮外,然後才接入宮中……」
楊彪的聲音隨即低沉下去。
「於是我就找到了楊俊,請求他把其中一個嬰兒帶出去。以我和他的職權,這件事幹得神不知鬼不覺。可幾天以後,王美人突然意外死亡,我深深感到雒陽實在太過危險,就連留在太后身邊的協皇子都時時面臨威脅,何況這個沒有任何名分的小孩子。如果他的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我便找了個機會,讓楊俊帶著那個孩子辭官回老家,對外宣稱是自己的兒子。他這麼多年以來,犧牲很大,做得很好,真是辛苦他了。楊平已經猜到接下來楊彪要說什麼了,他盯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說,我不姓楊,我姓劉,我是當今天子的雙生兄弟?」楊彪雙手環起,遙空一抱,鄭重其事道:「所以你的字不是義和,而是仲和,因為天子的字是伯和。你流的是漢室皇族的血。」楊平舔了舔嘴唇,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這事可真荒謬,前一刻他還是河內郡的一個普通良家子,後一刻就搖身一變成了皇族,而且是當朝天子的親生兄弟,正統到不能再正統的漢室宗親!
這解釋了為何父親把他從小放在司馬家,也解釋了為何父親這麼多年對他只有充滿隔閡的恭謹——但是解釋不了從昨天晚上開始的一連串事件。
楊平,現在叫作劉平,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把楊彪的話聽完。他隱隱地感覺到,自己的身世之謎,不過是一個開始。
「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為王美人多留一點骨血。她這一輩子只求過我這麼一次,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辜負她。如果沒有什麼意外,你會作為楊俊的兒子安穩地過完這一生……」楊彪突兀地轉換了話題,「可是現在事情起了變化,陛下需要你。」
「需要我?」劉平幾乎失笑,一位九五之尊的君主,需要他這個既無政治根基也無文才武略的一介鄉野草民做什麼呢?
楊彪慢慢用指頭敲擊著膝蓋,雙眼望著厚厚的布幔,似乎想努力看穿它。
「如今的情勢你也是知道的。漢室衰微,朝政完全被曹氏捏在手裡,像我這樣的公卿輔臣,一個接一個地被清洗掉,跟隨陛下從雒陽出來的大臣們已是七零八落。長此以往,曹氏將會是第二個王莽——想要重振朝綱,只靠我們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劉平自嘲地笑了笑:「您都無可奈何的事情,我又能幫上什麼忙?」
楊彪豎起一根指頭:「陛下光是承受著曹氏的壓力,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我們需要一位影子,能夠在暗處活動,為陛下籠絡更多忠心漢室的人,積蓄反擊的力量。你是一位皇族,靠你的身份可以做許多我們做不到的事情。」
「漢室宗親多了,何必找我這個連名分都沒有的人,誰會相信。」「但陛下的親兄弟只有你一個,你們的相貌一模一樣,沒有人能代替你!」車廂裡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寒風頑強地從布幔的縫隙中透進來,讓這一老一少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畢竟天氣已是十二月,而許都還在遙遠的前方。劉平道:「楊太尉當初布這一枚閒子下去,是否已經早有成算?」楊彪呵呵笑了一聲,味道苦澀:「你太高看老夫了。若非走投無路,我們也不會將你拖進來……可漢室已經到了懸崖邊緣,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錙銖必爭,挖掘每一份可以利用的力量,不放過每一個可能。」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鬍鬚一顫一顫的。忽然,楊彪像一頭老獅子挺直了身體,猛地扳住楊平的雙肩:「四百年劉氏基業,不可以毀於我等之手。大漢歷代皇帝,可都在看著我們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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