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弦上的許都(1)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楊平定睛一看,卻是司馬懿騎馬衝了回來,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老頭。楊平認出他是司馬防府中的管家,心中一奇。轉眼間,司馬懿和管家就衝到了跟前。老管家氣喘吁吁地說:「楊公子,令尊大人到了,如今正在司馬大人府中,急著要見你。」

「我父親?」楊平愣住了。他父親楊俊剛被朝廷除為曲梁長,上任不過月餘,他怎麼擅離職守跑來溫縣了?

司馬懿看到楊平有些愣怔,不耐煩地一拍他的馬頭,催促道:「還不趕快去,別讓你爹等煩了。」楊平「嗯」了一聲,撥馬便走。司馬懿在身後扯著嗓子喊道:「談完了過來找我,我話還沒說完哪!」

楊平一路催馬疾行,心中納罕不已。父親楊俊在他心中的形象其實很模糊,自從他被寄養在司馬家後,楊俊來探望的次數很少,語氣總是客客氣氣,與他談的話題也不外乎學業明經之類,甚至從不提及他早亡的母親。他總覺得自己與父親之間有一層難以言喻的隔膜,這種隔閡不是用「很少見面」就能解釋的。

像今天這麼急切要見他,還從來沒發生過,難道是獲嘉家裡發生了什麼大事?

楊平揣著莫名不安進入溫縣縣城。他看到,司馬府前停著一輛馬車,兩匹棗紅色轅馬身上的胸絛都沒卸掉,衡軛半抬,車伕就坐在駕位上,隨時可以揚鞭出發。車後還插著一面旗子,上面繡著一條金龍,與溫縣裡的馬車氣質截然不同。

楊平顧不得多想,匆匆忙忙推開府門。一轉過照壁,他看到楊俊和司馬防正站在院中,看著自己,遠遠還站著司馬懿的哥哥司馬朗和一些女眷。

楊俊身材高大,臉膛黝黑,一張方正的國字臉不怒而威,與楊平的瘦削臉龐迥然不同。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襲玄色素袍,手裡還捏著一枚二尺寬的木質符傳。

「父親大人。」楊平趨前行禮,心中忐忑不安。他注意到,楊俊面沉如水,看不到一絲情緒——既沒有與兒子重逢的喜悅,也沒有大事臨頭的焦慮。

楊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對司馬防道:「司馬兄,既然犬子已到,那麼我們便告辭了。」司馬防疑惑道:「不多歇息一日再走嗎?如今城門快關了,何必如此心急?」楊俊大手一揮:「司空傳詔,豈能耽擱。」那枚符傳在半空畫了一道弧線,司馬防只得訕訕閉嘴。

那枚長條符傳的尾部繪有北斗七星與紫微星,還封有司空印璽,這代表了整個朝廷的意志——儘管漢室已經衰微得不成樣子,但朝廷畢竟是朝廷。

楊平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手腳無措。司馬防看了眼老朋友,搖搖頭,走上前來攙住楊平的手道:「義和啊,恭喜你了。你父親被曹司空徵辟為掾屬,正打算去許都赴任。他是特意來接你一起走的。」

「去許都?曹司空?」楊平反覆咀嚼著這兩個詞。曹操現在「挾天子以令不臣」,權勢如日中天,在朝廷官拜司空。這樣一個大人物,居然會把自己父親征召到許都,對這其中的含義,他還有些茫然。

這時楊俊開口道:「朝廷派來的傳車就等在外面,我們馬上上路。你在司馬府的行李,我回頭派人運去許都,你不必擔心。」

楊平張大了嘴巴,腦子「嗡」的一聲,有些發矇。這,這是怎麼了?馬上就走?連收拾行李的時間都沒有。不過是一次徵辟罷了,溫縣距許都不過三百餘里,就算驛馬加急,一日一夜也便到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要這麼急著過去?

他把不解的眼神投向司馬防。和楊俊相比,這位老人在他心目中更適合父親這個角色。司馬防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按道理,司空開幕府徵辟曹掾,乃是私闢,不該由朝廷頒發符傳,更不該稱「傳詔」。楊俊的這一次徵辟,又發符傳,又是傳詔,很不正常——而這種不正常的「逾制」,本身就暗示著某種不能宣之於口的急切情緒。看來楊俊準確地捕捉到了這次徵辟中隱藏的用意,才會做出立刻赴許的決定。這些官場中的門道,做過京兆尹的司馬防能想到,但很難解釋給楊平聽。在司馬防那裡沒有得到答案,楊平明白這個決定已經不能更改。父命如天,楊平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垂下頭道:「我知道了,父親。」他把弓箭從身上解下來,走過去交給司馬朗:「這犀角弓你收好了,以後我估計是用不著了。」

司馬朗是長子,跟楊平的關係也非常密切。他囁嚅著接過彎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連連拍著楊平的肩膀,眼眶裡閃爍著一些東西。

楊平笑了笑:「幫我跟仲達說一聲,看來沒時間跟他告別了。」說完楊平伸開雙臂,用力抱了抱司馬朗,低聲道,「好兄弟,再會了。」司馬朗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然後鼻子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喘息,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十分深厚,還從來沒分別過。楊平的眼眶也溼潤起來,但一想到父親還看著自己,便拼命忍住了淚水。

楊俊面無表情地催促道:「事不宜遲,等下城門關閉,就要多費周折了。」楊平只得放開司馬朗,跟著楊俊一步步走出司馬府邸。門口那輛馬車仍舊等在那裡,車伕一見他們出了門,立刻站起身來,呵斥了幾聲,轅馬開始踢動蹄子,鼻息粗重。

雖然楊平想到過總有一天他會離開溫縣,離開司馬家,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快,如此突然,如此……莫名其妙。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感傷。楊平偶然瞥到司馬府前的貔貅石像——它一隻耳朵有些殘缺,這是當年他和司馬懿在上面玩耍時弄斷的,心中一陣苦笑。

楊俊先上了車,然後楊平扶住車邊的欄杆,輕輕一下蹬了上去,坐到自己父親身旁。車下的司馬防忽然一把抓住楊俊的胳膊,仰起頭來正色道:「楊平賢侄在我家生長十餘年,我視他如自己的親生兒子。楊兄你此去許都,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他平安啊。」

楊俊微微一笑:「司馬兄這是說的什麼話。義和可是我的兒子,我怎麼會不護著他?」司馬防這才鬆開楊平的胳膊,倒退了一步,眉眼間擔憂的神色依舊不減。

許都是什麼地方,他可是太瞭解了。那個地方自從當今天子移蹕之後,就變成了一個險惡的大旋渦,曹操欲要控制天子,稱霸中原;天子欲要牽制曹操,重振權威;還有西涼、河北、荊州、山東等地的豪強勢力把觸手伸進來……各方或明或暗的勢力交織其中,很少有人能在其中獨善其身,委實不是什麼太平地方。

司馬防在河內韜光養晦,闔門自守,就是不想讓自己和族人蹚這一攤渾水。可如今自己的至交好友與視若己出的孩子竟要身赴險地,而自己卻阻止不得,這讓司馬防胸中橫生一陣鬱悶。

「楊兄,你可要留神哪……」司馬防喃喃道,兩手抄在袖中,微微顫動。楊俊朝司馬防拱了拱手,然後打了一個響指。車伕揚起鞭子,在半空甩了個漂亮的響鞭,兩匹轅馬開始拖動大車移動。很快,這輛馬車駛離了溫縣縣城,走上官道,朝著許都方向疾馳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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