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驚心動魄的一幕 路遙 第2頁,共2頁

他想:……是的,是馬延雄派出的工作組把他打成了反革命。可是,是馬延雄自己想出派工作組的主意嗎?不是的,是上面叫派的!」就是說,馬延雄僅僅是個執行者,他當時也許認為他也是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哩,是革命哩。但以後上面又說是錯了。那麼我現在說我是革命哩,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哩,就保證不會錯嗎?比如說:你為什麼打他呢?在每交批鬥會上,他不是都誠心誠意向你做檢查嗎?他錯了,就檢查,就改正。你錯了呢?你有勇氣檢查和改正嗎?他承認錯誤和今天來這個會場一樣是勇敢的。是的,他是一個勇敢的人,敢於承認自己的錯誤,也敢於和自己認為的錯誤鬥爭。他不投機,從來沒有為了自己的皮肉少受點罪,就向金國龍這樣一些人承認他整他們整錯了。沒有承認過……

他轉而又想到金國龍和臺上的那些「戰友」們。他面對他們今天的表現,第一次認真地想到了他們的歷史——幾乎每一個人都不光彩!而他,一個年輕人,就因為運動被期受了一些委屈(而且很快就平了反),就和這樣一些人混在一起「革命」嗎?啊!周小全!你成了什麼東西?……

當一個人從這樣一些角度去考慮問題時,事物還不會在他的面前漸漸地明晰起來嗎?在這個短短的時間裡,周小全好像摸索著穿過一個很長很黑的山洞,現在已經看見了一縷亮光——他來到洞口上了!

「小全,你今天怎不在臺子上衝鋒陷陣,坐在這旮旯裡幹啥?」一個聲音在旁邊怪親切地說話。

周小全的思路被打斷了。他睜開眼一看,原來是縣委副書記李維光——已經挨著他坐下了。

這位「革命領導幹部」在造反派開大會的時候,總是積極來列席的。今天不知有啥事,現在才來。

李維光駝色毛衣外邊直接披著四個兜的黑卡嘰棉襖;背頭梳得很整齊,嘴裡咬著玉白涸嘴,笑盈盈地看著周小全。

周小全故意地瞪了他一眼,譏諷地說:「我今天沒衝鋒陷陣,你今天怎麼也來遲了?一反常態!」

李維光從嘴裡拔出菸嘴,仰頭大笑了:

「哈哈,真是造反派的脾氣!」他肩膀堅了幾堅,把快要溜到背後的棉襖重新豎到肩膀上,輕鬆地說:「我忙著整理馬延雄的第二批三反言行哩!剛畢。這批材料一出來,可是一顆氫彈!」「這樣看來,他真是個死不改悔的走資派了?」周小全反問了一句。李維光「噗」地把菸嘴上的菸頭砍掉,很激動地說:「玉坤真的異想天開,企圖叫這個人表態亮相,還說是要通過他爭取農民,我當時就說沒門!再說,革命反派成立紅色政權,還非得要農民支援不可嗎?這又不是抗日戰爭搞統一戰線哩!看看,這現在事這怎樣?」

周小全下巴朝臺子上揚出來揚,從牙縫裡擠了幾字:「你看看這事實怎樣!」李維光抬起頭,看見臺上那一批人正在亂叫亂嚷。兩個打手分別擰著馬延雄的兩條胳膊。整個會場只有幾十個人了,而且有些看來還是些馬延雄的「同情分子」,大概是留下給金國龍他們「記帳」的。李維光臉色慘白,不敢再看了。他扭過頭向周小全訕笑著說:「這,真像是一幕戲。既是一幕悲劇,又是一幕喜劇,想不到馬延雄眼看就要當縣革委會的副主任,可還沒當哩就又被打了倒!……」「打倒了你當嘛!你當了,這幕戲不是就更有意思了?」周不全惡意地對上話茬說。「哈哈!你看你這後生說的!咱沒那麼野心1咱只要能給你們造反派當好馬前卒就行了。不過,他馬延雄能行嗎?我看也未必!他是個什麼人?‘三反言行’一大堆;十幾年又賣力地在咱縣推行了一條什麼路線?貨真價實的資本主義路線!而且又死不認罪,就像你們造反派說的,真正是死不改悔的走資派!」他手中的玉白色菸嘴在周小全面前一揮。斷然地說。

「那麼作為一個人來看呢?」周小全突然問他。

「人?」李維光很迷惑地看定周小全。

「嗯!」周小全也看定他。

李維光現在才突然發現周小全眼裡有兩道兇狠的光芒。他認定這個造反派是嫌自己沒把馬延雄的壞處說全面,趕忙回答:「我看他不是個人!是個獵!比如今天,是自尋來送死哩……」啪!啪!啪!三記耳光像三道閃電,擊在了李維光的臉上!周小全轉身穿過走道,從臺子右側的門裡進去,繞過臺子上那群亂喊亂叫的人,向化妝室走去。

李維光縮著脖頸,雙手捂著自己的腮幫子,弄不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天啊,這個世界全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