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驚心動魄的一幕 路遙 第2頁,共2頁

柳秉奎徹底絕望了。他重新傾下頭,兩隻手緊狠狠地揪著自己大腿上的肌肉!馬延雄慢慢站起來,黑暗中立了好久,才開口說:「秉奎……咱們……就……分手吧……你不要再送我了。你不知道,前邊就是大店寺,過了大店寺就到公路上了,萬一碰上紅總的人就不好了。你在石崖上等到天明後,從萬家山公社那裡抄小路回去吧,千萬不敢再跟我一塊走了。我不怕,我專門去尋他們的。可他們抓住你,一看你和我在一起,肯定要整造你的,我已經連累了你,不能再連累你了……」「不!」柳秉奎兩隻手抓住馬延雄瘦弱的肩頭搖晃著,「不!我一定要和你一塊到城裡去!」

「秉奎,不要這樣。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千萬不能去!萬一你有個什麼閃失,我就對不起大嫂,也對不起柳灘一村人了!趕快回去吧,好好把工作抓起來。叫大家不要擔心我,就說我不要緊。要相信紅總大多數群眾是通情達理的……再說,說不定這次紅總看我主動投上門來,也不會怎樣整造我呢!」最後這句話既是對柳秉奎的安慰,也是他自己的一線希冀。柳秉奎放開他的肩頭,雙臂無力地垂下了。

他們上了石釁。雨大起來了。整個木地響徹了一片雨點的敲擊聲。腳底下綿囊囊的,踏下去,像踩在了棉花包上。

三岔路口上,倆人相對而立。四隻手摸索著握在一起,搖了好久好久。「你快轉路回家去吧……」

馬延雄說完,堅決地把手從柳秉奎的手裡抽出,一側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滂沱大雨裡,那撲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柳秉奎站在大雨地裡,雙手矇住臉,孩子一般放聲哭了!雨下得正緊……

黑漆漆的大地是沉靜的,又是嘈哪樣的——沒有其它聲音,只有雨的聲間。空氣裡混和著一股土腥味和植物的腐黴味。地已經下飽和了,雨不再滲進去,在地面上隨意漫流著。

馬延雄頂著風雨走。路不知道在哪裡,每一腳踏下去,就好像要踏入萬丈深淵。衣服溼透了,越來越沉;鞋一層層裹滿了泥漿,重得抬不起腳來。「咕咚」一聲,他一個仰面栽倒在水窪裡了!

他呻吟著,半天爬不起來。飢餓、疲勞、寒冷、傷痛,使他本來就垮了的身體到了極度的虛弱狀態中,他簡直再沒有力氣往前走了。他趴倒在泥水裡,任嘩嘩的大雨無情地澆潑著。

他趴著,枕著自己的泥胳膊,很自然地想起了四七年艱難困苦的游擊隊生活:那時候,也經常在這樣的雨夜裡行軍,但身邊總有高正祥或者其他人和他在一起。在泥濘滑溜的雨夜裡行軍跋涉,想著不久就能在老鄉家裡換一身乾衣服,圪蹴在熱炕頭上喝熱乎乎的米湯,心裡總是很甜蜜的,不覺得有什麼苦。那時候,他也正年富力強,決不至於像現在一樣摜倒就起不來了……唉,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就二十年了……他又掙扎著往起爬,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胳膊上,牙咬得格嘣嘣價響!一番拼命以後,他終於站起來了。

他站著喘了一會氣,準備往出邁步。可是,腳在泥漿裡怎麼也拔不出來。他咬住牙往出拔,身子不由得晃盪了幾下,又一次栽倒在水窪裡了!他伏在泥水裡,頭枕著泥胳膊,意識一陣陣失去控制,又被脊背上刀割般的疼痛拉回來……

「啊,有一點吃的就好……」他喃喃地對自己說,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在黑暗中緊張地搜尋起來,似乎面前真有什麼吃的東西。的確!似乎發現前面不遠處,隱隱約約有一片密匝匝的莊稼。啊!那說不定是晚玉米呢?如果能啃幾穗小生嫩玉米。該多好!這樣,他也許會重新新有力氣的,也就會重新走向前的。他嚥了一口唾沫,兩隻手摳著泥地往前爬。他身體犁著泥水往前爬。爬到一塊玉米地邊,他摸索著扯下一穗玉米,手顫抖著剝去皮,不管嫩不嫩,就塞到嘴裡啃了一口:真甜!可是,他剛嚼了一下,兩個腮幫子和牙床就猛地一緊縮,疼得嚼不動了!好久,口腔才松馳下來,他大口大口地啃起來了。

俗話說:吃一顆黑豆爬一架山。他啃了幾穗嫩玉米,身子明顯感覺硬朗起來,吃完後,他像孩子吸吮了母親的乳汁,兩隻手親暱地撫摸著土地,兩大滴飽含著感情的熱淚和雨水一起淌在了大地母親的胸脯上……

現在他又起程了——頂著嘩嘩的風雨,高一腳,低一腳,踉踉蹌蹌向縣城顛簸著。他想:天明後一定能走到城裡的。到城裡去!眼前他只考慮這個目標。城裡將給他帶來什麼,他現在甚至連想都沒想。雨啊,停一停吧!看他向前走一步夠多困難。他飢餓,他勞累,他寒冷,他脊背上的傷像刀犁一般疼……

雨啊,再下大些吧!把他攔擋住,要叫他再往前走了。要知道,他往前走一步,就向苦難靠近一步!

雨繼續嘩嘩地下著,他繼續踉踉蹌蹌向前走前;跌倒了,再爬起來,再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