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趁沒人時,柳秉奎在街角上揭了一張「通緝令」塞到懷裡,便急急忙忙冒雨向石門趕來了。
他要營救馬延雄!殘酷的現實在幾天之內把這個農民變得像「綠林好漢」一樣。到了石門公社,天還沒黑。周圍山著上到處都是紅指挖工事的人——看來他們也準備打了。老馬凶多吉少!
在一個山洞裡捱到天黑以後,這個光明磊落的共產黨員像賊一樣溜到了公社下而的獸醫站附近——他半路上打聽到老馬關在這裡。大門上有人站崗。他從前牆根溜到後牆根,攀著一棵老榆樹上了牆頭。他把老藍布腰帶解下,拴在老榆樹的一個枝杈上,把自己吊到獸醫站的院子裡了。剛一落地,他就連滾帶爬來到了這個門前……現在,秉奎已經把一扇門軸輕輕從軸凹裡抬出來了。
他從抬開的門旮旯裡輕輕擠進來,又輕輕將門抬進軸凹裡。他用兩隻莊稼人粗壯的胳膊摟住了馬延雄的瘦肩膀,緊張地看著他,激動的淚水汪滿了他的眼睛……
他把馬延雄拉到灶火旮旯來,從懷裡掏出那樣「通緝令」。燈光照不到這裡,馬延雄幾乎是把通緝令矇住自己的眼睛上看,看完後,他出神地思考起來。
柳秉奎把自己鬍子巴茬的嘴緊貼在馬延雄的耳朵上,急促地說:「老馬!紅總為了捉住你,馬上就要進攻石門了。紅指也正在山上挖工事哩。情況非常緊張,趕忙跟我往山跑!跑出去咱到柳灘去。你知道咱村後崖溝的半山崖上,有一九四七年老百姓躲胡宗南的崖窖,你藏在那裡邊,我們給你送吃喝,保險他哪個瞎熊也找不見你。快走啊,老馬!」
馬延雄抬起頭望著他說:「秉奎,你先別緊張。你告訴我,這幾天城裡再有沒有人遭殃?」
「沒聽說什麼。我就聽說紅指把你拉走後,紅總把縣上大大小小的領導幹部都關了禁閉,怕紅指再來搶哩。噢,我在來石門的路上碰見黨校的老楊來著,就是黨校的楊培民校長,我上過黨校,認得他。」「老楊?」馬延雄的一隻手一把抓住柳秉奎的胳膊,使勁搖著問:「他怎啦?快給我說!」
心急如火的柳秉奎只好嚥了一口唾沫,喘著氣悄聲說:「老楊昨夜晚被一個看守監獄的紅衛兵學生偷偷放出來了!那紅衛兵的父親就是這石門公社一個大隊的書記,困難時期他上過幾回黨校,交不起伙食費,都是老楊給墊的。他念老楊的恩情,因此,到城裡硬逼著兒子偷偷把老楊放了。他準備親自護送老楊過黃河,從山西轉路把老揚往關中老家送呀。我在路上碰見他們。哎呀,你可不知道,老楊已經瘦成一把乾柴了,眼鏡片和眼鏡腿都用膠布粘著,病得連路都走不動了,一路上都是那個農民拿胳膊架著。老楊聽說我來尋你,淚珠子直淌,囑咐我無論如何要把你救出來,說把你救出來後,千方百計送到他們關中去……」
馬延雄長長出了一口氣,手在臉上痛快地摸了一把,激動地對柳秉奎說:「秉奎,你帶來了壞訊息,也帶來了好訊息。你聽過老楊的黨課嗎?聽過?老楊的馬列主義理論水平不光咱們縣再沒有第二個,就是全地區也是數一數二的。可他一直多病,是全縣中層幹部裡身體最差的一個,我一直擔心他經不住折磨,這下可就好了!」
門外的鐵鎖被風吹得「咣噹」一聲,柳秉奎打個冷戰,兩隻手緊張地捉住馬延雄的一隻手,使勁搖著說:「好老馬哩,咱趕快走吧,再不敢耽擱時間了!」
馬延雄,一隻手的指關節頂在鬢角里狠狠擰了幾下,突然扭過頭輕聲問:「能出得去嗎?」
「能!」柳秉奎鐵一樣的下巴朝門外揚了揚,說:「咱翻牆過,我的腰帶還在榆樹上拴著哩!」他的兩隻眼睛閃閃發光。
馬延雄指關節頂在鬢角里,又出神地思考起來。
柳秉奎兩眼盯著他,右手狠狠地擰著自己腿上的肌肉,緊張使他的身體像一臺發動了的拖拉機,急劇地顫抖著。
馬延雄突然轉過蒼白的臉,向柳秉奎堅決地做了個走的手勢。柳秉奎粗壯的身子頓時伶俐得像一個運動員,呼地竄到了門口。他扒在門縫上向外看了看,然後麻利而不出聲地把門軸從軸凹裡抬出來。現在,他們來到院子的牆根底下了。柳秉奎兩條粗硬的胳膊將瘦小的馬延雄一把抱起,一舉手把他放到了牆頭上,他自己也揪著腰帶爬上來了。
他從樹上解下腰帶,兩把纏在腰裡,順樹幹先溜到了牆外。他在牆外舉起胳膊,把馬延雄輕輕接了下來。
兩個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