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鏡主抬了抬下巴:「你已經知道了。」
簡小樓僵硬搖頭:「不,我不知道。」
小鏡主微勾唇角,嘲諷道:「你在害怕。」
「我沒有!」簡小樓從墩子猛然起身,向後退了兩步,眼睛不知道該看向何處,眼皮兒一直在眨。
「看了許久別人的故事,好幾次感同身受的差點兒掉下眼淚,最後發現,這可憐人竟是自己,其中滋味兒恐怕不好受吧。」
「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簡小樓捂住耳朵,大聲喝了一聲,「前輩」也變成了「你」。
滋味兒?
她現在能體會到什麼滋味兒?
一個個衝擊如一股股巨浪,接連砸過來,劈頭蓋臉的砸過來,砸的她沒有辦法正常呼吸,腦子一片空白,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失去了。
她眼下能做的,只是不斷逼迫自己,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小鏡主冷笑道:「焚燈誠然可惡,你亦是自作自受,身為我輪迴道守護,背棄天責,貪戀紅塵,若不是你已轉世成人,脫離了我輪迴道,落入我手,你的下場只會更慘。」
簡小樓咬著牙,想辯駁自己不是葉隱,就算是,那也是前世,但她說不出話來。
自己輪迴道內出了如此一個不成氣候的貨色,小鏡主固然生氣,看在孤劫君的面子上,沒有過多斥責,放緩了語氣道:「葉隱的事情你不想聽,我不說了,但接下來的事情,你不得不聽。」
簡小樓不動不答。
「你知道沙和璟太子去哪兒了麼?」
簡小樓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他們奉了獸王荼白之命,前去赤霄調查七絕劍聖的事情。獸王是個聰明人,猜出了百里溪的存在,他欲奪舍七絕,獲取一個暫時可供驅使的肉身,必須先令七絕方寸大亂。」
簡小樓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他們會將百里溪抓去天山。還記得舊世界裡,金羽是怎樣被奪舍的麼,獸王利用你的死訊,騙的金羽出關,亂了他的心神。先前獸王是騙的,這次可不需要,他當著七絕的面虐殺百里溪,輕而易舉奪舍了七絕……」
簡小樓聽完這些,心中巨震,哪裡還有閒情去管自己前世是誰:「前輩,放我離開吧!」
小鏡主慢悠悠地道:「你想出去報信?你和夜遊趕不過去,但夜遊可以與素和聯絡,讓素和通知七絕,他們趕過去阻止沙和璟太子,半路上救下百里溪?」
簡小樓正是這樣的想的。
「逆天改命的後果,你擔得起麼?」
「擔不起也要擔!」讓簡小樓看著百里溪和七絕死,那是絕不可能的!
「好,按照你說的,素和與七絕去攔,但他們打不過沙與璟聯手的,結果就是,素和會拿起他的長明燈。他與澄空有過約定,在人間不可使用佛族法力,一旦拿起長明燈,從今往後,他不許再踏入人間半步。」
簡小樓顫了顫嘴唇,隨後一咬牙:「他既有這個能力終結星域的劫難,不能再入人間又如何?我們可以飛昇啊,不是嗎?如果是我,我肯定是會拿起來的,莫說不能入人間,便是要我的命,只要可以平息這場劫難,救我金羽爹爹,救百里溪,救楚封塵,救那些無辜之人,我絕不會猶豫!」
「但你可曾想過,澄空為何要閒著沒事,與他定下此約?」小鏡主沉沉道,「是想他不到萬不得已,莫要使用鈞天業火的力量,舊世界裡他誅殺了獸王,重來一次沒有那麼容易了,有一個老朋友,早就盯上了他。」
「誰?」
「玄誠子。」
簡小樓瞳孔緊緊一縮,是那個煉化孤劫前輩,偷偷鑄造出孤劫刀的月上宮護法長老,玄誠子真君?
「他不是發了狂,被月上宮冰封起來了嗎?」
「中古時代,月上宮在神域排名第三,皆因孤劫刀之故,元氣大傷,如今已是個不入流的小門派。」小鏡主說道,「而玄誠子在數十萬年前破冰而出,突破自身極限,只差一步即可達到天尊境界。眼見宗門沒落至此,玄誠子自責不已,想要重振他月上宮往日神威,一直在人間各個星系找尋孤劫刀的下落。」
「他如何知道孤劫刀沒有被毀掉,而是扔到了人間?」
「或許是有人告訴他的,也或許是因為他身為鑄造者,與孤劫刀之間存在某種感應。當然,也可能只是猜測著碰碰運氣,我也不太清楚。」小鏡主搖了搖頭,「舊世界裡,素和殺死獸王,使用了自己的鈞天業火之力,莫要忘記了,那盞長明燈也是玄誠子造的。素和使用時,玄誠子大致鎖定了一個方位,一直在追尋。後來,我將星域以及附近幾個小世界的輪迴一併重啟,才切斷了他的感應。玄誠子已在星域附近徘徊多年,倘若素和再次在星域拿起佛燈,玄誠子必定第一時間趕到,他會發現獸王與梵天吼相像,會發現深淵裡藏著孤劫刀。」
「他會去拔刀,那裡有善謹佛族和郝天尊設下的封印,他拔的出來麼?」
小鏡主道:「封印歷經千萬年,威力早不復從前,玄誠子畢竟也是中古時代活下來的人物,頗有些能耐。拔刀時,力量與封印相撞,將產生巨大的衝擊力,深淵的世界壁會出現裂痕。你星域與深淵早些年碰撞在一起,有兩界大門這樣一個接觸點,衝擊力會波及到星域的世界壁。星域世界壁,比著深淵薄了許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簡小樓如墮冰窖,意味著整個星域將被這股衝擊力毀掉!
這比幽冥獸入侵來的更嚴重!
莫慌,簡小樓提醒自己,繼續問:「素和打不過他,澄空佛祖不能來阻止他嗎?」
「你以為,一個準天尊境界的神族容易對付?」小鏡主笑她無知,「澄空一旦和他動手,天界定會得知,神佛魔三界聯盟不是吃白飯的。待那時,孤劫刀再次現世,神佛魔紛至沓來,結果還是一樣。」
簡小樓思考著小鏡主話中含義:「也就說,無論如何素和不能拿起佛燈,我們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來打敗深淵獸族,渡過危機。」
那眼下百里溪和楚封塵的危機,該怎樣解除?
即使此次僥倖解除了,往後又該怎樣對付獸王?
他們就像在懸崖上走鋼索,一旦有一步行差踏錯,便是滿盤皆輸!
簡小樓心中苦不堪言,苦笑著重新坐下:「晚輩懂了,還請前輩送我回去吧,我一定會勸著素和,不許他拿起長明燈的。可是……」話鋒一轉,她眼底藏著疑惑,「澄空佛祖是可以下界的,他將利害分析給素和聽,他應就不會拿起佛燈了,為何是由前輩來告訴我這個漫長的故事?」
「你總算是聰明了一回。」
小鏡主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面銅鏡,一抬手,將鏡子扔了出去。鏡子在上空固定住,邊框逐漸延展,鏡面有井口大小時,方才停歇。
簡小樓盯著那面鏡子。
鏡面和先前的水幕差不多,也出現了影像,只是較之水幕清晰數倍。
影像內,是澄空佛祖的無相山佛殿,佛祖盤膝坐在蓮花臺上,臺階下,有個男子與他對面而立。
簡小樓可以看到澄空的正臉,卻只能看到男子的背影,看到他墨黑的長髮半披半束,露出寬厚的肩膀。
簡小樓正覺得此人背影有些眼熟,澄空佛祖忽然抬起手來,朝著自己的方向指來:「你看。」
有著漂亮頭髮的男人轉過身來,應是面前也有個什麼鏡面寶物,他看到了簡小樓。
簡小樓直愣愣注視此人,再次慢慢起身,喃喃自語:「朝……朝歌。」
是朝歌。
對於簡小樓來說,她與朝歌並未分別太久,他的模樣她記得非常清楚。
相比從前,他沒有太大的變化,仍是一對兒波光瀲灩的黑瞳,只是眉間那一抹風情不見了,被一道深深的豎紋取而代之,應是時常皺眉的緣故。
朝歌長身玉立,眼眸中溢著長者的慈愛,微笑著道:「小樓,你還好麼?」
便是簡單一句「你還好麼」,簡小樓一直強忍住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轉過身,緊緊閉上眼睛,微微仰著臉,任由眼淚無聲流了一會兒,才用手背抹去。
再次轉身,她吸了吸鼻涕,也笑著道:「我還好。」
朝歌像是想說一些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化為一聲清淺的嘆息:「好孩子,從小鏡主那裡,該知道的,你都已經知道了吧。」
簡小樓不知道什麼是該知道的,但她不想知道太多了,點點頭:「公公,您是有什麼事情囑咐我麼?
朝歌此時出現,必定不是與她敘舊的。
朝歌沒有急著開始,輕柔詢問:「你的小腦袋,現在清醒麼?」
簡小樓「恩」了一聲。
「那我開始了。」
朝歌忽然朝著前方撒了一些細碎的金沙。
那些金沙像沙畫一般,勾勒出一副遼闊的地圖。
簡小樓辨認:「星域?」
朝歌指著西北方一片區域:「此為四宿十方界,再往西北,乃法寶世界。」又指著東南方一片區域,「此為太真界,這裡是赤霄,這裡是天山劍閣所在的天霜界……」
簡小樓不急不躁,慢慢聽著。
看到朝歌,就像是吃了一劑強效定心丸。
「星域至今,差不多已有三百四十萬年的歷史。前八十萬年,星域內部各個小世界是獨立的,沒人可以突破界域結界,進入星空中。星域歷八十至一百萬年間,有修士突破了這層結界,創造出裂天弓,用來射穿其他界域的保護結界……」
星域的歷史,簡小樓當然知道。
裂天弓出現之後,星域內星球和星球之間開始不斷打仗,雖然打的血流成河,卻也是星域大融合的開端,站在後世的角度,那段歷史代表著星域文明的進步。
「但也是這個時期,由於裂天弓的濫用,星域世界壁動盪,被外族入侵。在西北,有沙蘿作亂,吞吃許多小界域,最後被天行大師關進法寶世界。而在東南方,深淵獸族與天山的戰爭剛剛結束。」
「兩件事發生在相近的時期,有什麼聯絡麼?」
「事情是沒有聯絡的,只是我在這段歷史中,發現一個有趣兒之人。」朝歌摸著下巴,衝她眨了下眼睛,「沙,那條幽冥銀龍。他的生辰頗有些意思,他出生在天行大師出生之後,當時獸族正和天山苦戰,他出生以後沒多久,天山劍閣開山老祖便得到了一柄月痕神劍,將獸族給趕回深淵去了。」
簡小樓在心裡仔細琢磨,仍然想不明白,滿臉茫然的看著朝歌。
朝歌忽然換個話題:「小樓,七絕體內有著幽冥獸的血統是不是?」
簡小樓點頭:「是的,所以獸王心心念唸的想要奪舍他。」
朝歌再問:「他的孩子,也該有幽冥獸的血統對不對?」
簡小樓再點頭:「他作為楚封塵活著的日子裡,百里溪找他借種,懷上一對龍鳳胎。當時百里溪進入了天人五衰,身體承受不住,精氣只夠孕養一個孩子,另一個孩子,被我藏在我二葫肚子裡的靜止空間內。百里溪當時選擇了男孩兒,我便將女孩兒從她肚子裡抽出來,結果後來百里溪生了個女兒,兒子在我葫蘆裡不見了……」
簡小樓從前沒少因為此事頭疼。
每次通過二葫裡的傳送陣前往十萬年前的四宿,她都得在葫蘆裡飛上好幾圈。
百里溪和七絕誰也沒有指責過她,可她心中有愧,總覺得是自己將人家的兒子給弄丟了。
「時光不是窺探過你的記憶麼,後來無聊時,她有和我講過。」
簡小樓隔著鏡面注視著朝歌,莫非他知道那個孩子去哪兒了?
難道……
聯絡他先前刻意詢問的一些問題,簡小樓震驚的合不攏嘴:「你是說,沙就是那個孩子!是楚封塵,不,是七絕和百里溪的兒子?!」
小鏡主忽然出聲:「現在還不是。」
簡小樓愣:「什麼意思?」
朝歌道:「因為還沒有人去種因果。」
簡小樓喃喃重複:「種因果?」
朝歌憑空變出一根四股麻繩,用力一扯,麻繩崩斷,只剩下一些細碎的線連線著:「星域的輪迴被重啟了,產生了很多悖論,大量因果鏈斷裂,這是一個鑽歷史空子的大好時機,比如二葫裡消失的那個孩子,為什麼消失了,去了那裡呢。我由此作出一個反向推論,是你回到過去,將他從葫蘆裡偷出來了,那是你自己的二葫,只聽你的話,你偷最簡單。根據第一個推論,繼續延伸下去,你將孩子偷出來之後,藏哪兒去了?在你的周圍,並沒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這時候,我做出第二個反向推論,你偷了孩子以後,再一次穿越時空,將這個孩子帶回兩百萬年前,殺了尚在母體裡孕育的沙,將七絕的兒子塞進去,借腹重生。這是完全可以的,因為這孩子身上,同樣有著幽冥獸的血統。」
簡小樓驚怔著:「那現在的沙不是消失了?」
朝歌搖搖手裡的麻繩:「不,你只要這樣做了,現在的沙,必定就是七絕的兒子。」
簡小樓問:「那我若是不做呢?」
朝歌看向小鏡主。
小鏡主慢慢開口:「那他就不是。」
簡小樓再問:「為什麼?」
小鏡主遲疑了下,道:「這是輪迴、時間、因果碰撞之後產生的無解之題。」
「小樓。」朝歌喊了她一聲,「人既然可以創造未來,那麼,也可以創造過去,只要合理,不違背一些證據確鑿的歷史就行。沙在深淵一人之下,擁有極高的威望,且他本人也稱得上重情重義,若是將他變成自己人,獸族的禍患解決起來將會容易許多……一切,只看你能否辦到。」
「不,我辦不到。」簡小樓看向朝歌背後的澄空佛祖,搖頭,「我無法穿越時空。」
她手裡有婆娑眼,但她沒有能力啟動。
果然,澄空佛祖道:「我會命我座下二弟子開啟婆娑眼,帶你走一趟。但他若是使用過多法力,會被天界察覺,故而只負責為你開門關門,不會參與任何因果。」
朝歌補充道:「小樓,你還得騙著沙一起去,令他親眼看見自己被‘創造’出來,他才會相信。」
什麼?
簡小樓的額頭浮出汗珠來:「帶著他……?沒等我做事,怕是就被他給殺了。而且,沙的父親肯定是個厲害角色,我去殺他尚未出世的孩子,我……」
朝歌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無須擔心,你在兩百多萬年前,可是有著一個厲害幫手。」
簡小樓曲起指節,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佛祖不是說了,他的弟子只負責開門關門。」
朝歌仍是抿唇笑:「你忘了,沙出生在天行大師出生之後沒多久。」
恩?
有關聯麼?
簡小樓垂眸仔細梳理。
沙出生在天行大師出生之後,也就是焚燈死去之後。
那個時間節點,孤劫和葉隱也在!
簡小樓的雙眼倏然亮了起來:「葉隱將死之人,指望不上。但孤劫前輩想死沒有那麼容易,說不定尚未轉世,還在星域輪迴池裡泡著,我可以去找他……」
不對。
他在星域輪迴池裡,她怎麼去?
不。
她可以!
葉隱不是給自己釘了鎖魂釘麼,她只需恢復屬於葉隱的記憶……
「葉隱的鎖魂釘,被她親手毀了。」小鏡主猜到了簡小樓的想法,「再者,須彌刺已被素和折斷。」
「這……」簡小樓的思維再一次陷入困境,她沉吟著,臉上帶著些苦澀,「晚輩自從新舊世界折騰一圈,腦海裡總是浮現出許多奇怪的記憶,我想我努力一些,應該可以……」
她不想找回從前的記憶。
即使她已從渾天儀中看過了,但「看過」和「親身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可她沒有選擇。
事情基本敲定,澄空佛祖的目光投向小鏡主:「前輩,此番您想要什麼報酬?」
小鏡主的指尖在桌面上畫了個圈:「此事結束之後,毀掉婆娑眼,此物不可繼續留在世間,擾亂天道秩序。」
澄空佛祖雙手合十:「須彌刺已毀,我佛域留著婆娑眼也再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