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獸王再有機會奪舍你……」
七絕打斷他:「且放心吧,我不會給他機會,若實在無力反抗,我會自解肉身。」
素和嘆息:「如果他以百里溪和你女兒的命來要挾你呢?」
目光微微閃爍,七絕欲言又止,閉口不言。
素和沒再追問。
直到兩人即將突破赤霄結界時,七絕微微垂頭,看向天意城的方位。天高地遠,以他二十階的神識,也不過窺見一顆顆宛如螢火蟲的小光點。
那是萬家燈火。
「我若被獸王奪舍,不只是我丟掉性命如此簡單的事情。我的肉身,關係到整個太真、乃至整個星域的生死存亡。」
「沒錯。」素和輕輕應了一聲。
七絕的肉身,是個開端。
沒有合適肉身的獸王,在星域舉步維艱。
沒有七絕的肉身,獸王即使算計了金羽,也未必有能力奪舍。
七絕收回看向下界的目光,眼眸恢復一貫的平靜:「我從來明白我存在的意義,無論天山的師父,還是第一劍宗的師父,他們皆以自身教會我一個道理,人間正道與小我之間,小我微不足道。」
素和微微苦笑道:「我很想告訴你,你是對的,如此一來,我將減少許多顧慮。但我必須告訴你,倘若你為了所謂的人間正道而舍了妻女,一起死了倒也乾淨,若你獨活下來,時間久了之後,你會發現,你堅信的正道或許是一個謊言。」
七絕蹙了蹙眉,轉頭看他:「什麼謊言?」
素和靜了一瞬:「天理,人情。人得脫離一個‘情’字,方可進入‘理’的世界,然而‘理’的世界根本不存在正邪對錯。陰與陽,天與地,神與魔,萬物相生相剋,統統只是自然現象罷了。那麼,你所堅持的正道,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簡簡單單幾句話,七絕初聞之下顯得有些茫然。
他悟性畢竟極高,稍稍體會,神色一震。
素和不去看他,繼續道:「道無常道,何談正邪?正道這個‘正’字,原本就是不理性的,帶有人族的主觀色彩,屬於‘我執’的範疇……」
點到為止。
正如素和所說,他滿心希望七絕捨棄一切,也不讓獸王得逞。
但作為朋友,他必須點明這些。
兩人飛出赤霄界外,七絕神思混亂,漸漸落後於素和,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加速追上去,眨了幾下眼睛:「素和,我不知你在上個輪迴裡經歷了什麼,你現如今的境界,已非我可以理解。我只問你,將你換做我,百里溪換成小樓,一手是蒼生,一手是摯愛,你當如何抉擇?」
素和微微怔,緩緩地,舉目看向天武劍宗的方向:「你我無法相比。你生在人情世界,如今正走在由情入理的路上,取捨間舉棋不定。而我生於天理世界,於人間道歷經三世輪迴,驀然回首,早已由理入情,故而甘願墮入阿鼻地獄,為我所執,百死不悔……」
「那麼,誰對誰錯?」
「沒有對錯。」
荼白放棄劫走簡小樓的計劃,沙立刻將訊息傳遞給正趕來支援的璟太子。
為避免節外生枝,此番荼白只傳召了璟太子過來,再加上沙,現如今獸族除他之外最強的兩人聯手,荼白不信牽制不住夜遊與素和,劫走簡小樓。
至於十四階的夜初心,荼白並未放在眼裡。
然而荼白對自家兒子仍然不夠了解,他的命令是,璟太子獨自前來與他們秘密匯合。璟太子以為的「獨自」,卻只是不帶著他弟弟戎王子,所以離開天山時,不但乘著華麗的仙車,還帶著四名心腹護衛。
幸好獸族尚不適應星域內的星力,否則他怕是要浩浩蕩蕩的召集一大批人,將派頭擺足了才行。
眼瞅著即將行至約定地點,卻收到讓他折返的訊息,璟太子心中鬱悶,可他父王的命令,他不敢不聽。
「走了。」
璟太子與沙通過訊息之後,捏碎了符籙,煩躁的擺擺手,指揮護衛驅使著仙車折返。
護衛應了聲「是」,調轉仙車。
璟太子盤腿坐在鬆軟的蒲團上,才將把眼睛閉上,準備小憩片刻,眼瞳忽地一痛。
他進入星域之後,為避開被太真修者發現,放出了養在眼球裡的白蛾子。這些白蛾子不但會爆炸,還可以作為眼睛窺探方圓。
璟太子心神微動,將意識連結上那隻給他帶來疼痛感的白蛾子,窺探到兩顆飛速駛來的光球。
一眼瞧見光球內的簡小樓!
先前在城裡,璟太子曾被簡小樓氣到吐血。
後來簡小樓通過葬劍池下的幽冥裂隙,進入深淵世界,以為是幻覺,又捅了正在療傷的璟太子一劍。
璟太子對她的感情,唯有四字形容:恨之入骨!
此時此刻,恨不得衝過去生吞了她!
然而還是那句話,他畏懼獸王,不敢違抗獸王的命令。
白蛾子的窺探距離,要遠於夜遊的神識窺探距離,夜遊發現不了他。可距離再近一些就有些危險了,璟太子咬著牙召喚回白蛾子,給驅車的護衛指了個方向,決定躲著他們走。
夜遊的確沒有發覺,卻有一個人早就盯上他了,那人便是晴朗。
晴朗至今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該返回陰司升官發財,還是留在這風雨飄搖的星域世界保護夜初心。
心煩意亂之下,晴朗領著刀刀蹲在夜初心回來的必經之路上,想再與她聊一聊。
尚未等到夜初心,先等來了璟太子。
璟太子養在瞳孔裡的那些白蛾子,需要先吸食星力,方可感應擁有星力的生物。晴朗作為異世界物種,體內並無絲毫星力,白蛾子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晴朗不知這廝鬼鬼祟祟的想使什麼壞,怕他出手對付簡小樓,連累到夜初心,先行傳音通知了夜遊。
夜遊按兵不動,與簡小樓傳音:「晴朗說,他似乎準備繞開我們,往別處去。」
簡小樓吃過大虧,深感幽冥獸的狡詐,眉頭深鎖:「先是沙,再是璟太子,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夜遊也摸不準:「不像是衝著我們來的。」
「那還會衝著誰?」
「不知道。」
晴朗傳音:「他快要走遠了,動不動手?」
夜遊問:「若是讓你去跟蹤璟太子,你有幾分把握不被發現?」
晴朗想了想:「一丁點兒把握也沒有,我對幽冥獸的瞭解也不多。」
夜遊遂不再理會他,繼續與簡小樓商議:「他既繞著我們,我們不如假裝不知,各走各的。畢竟真打起來,我未必可以贏他。」
簡小樓深以為然:「沒錯,還不知是否有詐,我們正處於荒地,容易遭埋伏。」
主要是彎彎也在,他二人不敢輕易動手。
意見統一之後,兩人暗暗戒備著,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即使前行。
眼看就要與璟太子各走各路時,簡小樓瞳孔微縮:「不,夜遊,這是一個好機會!」
夜遊一愣:「什麼機會?」
簡小樓心跳快了幾拍,急促的解釋道:「我們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進攻。與其防著獸王算計我們,不如先去算計他!」
夜遊皺眉:「何意?」
「稍後,你與晴朗聯手攻擊璟太子。」眼珠子骨碌一轉,簡小樓道,「你們出其不意的打亂他們,我尋個機會神魂出竅,附身於他一個護衛體內。」
「不行!」夜遊將臉一繃,「絕對不行!」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簡小樓目放異彩,「夜遊,我先前遊歷深淵時曾附身於璟太子,無人窺探出異常,如今附身於區區護衛,不過紫色獸族,愈加不會引人注目!」
夜遊的臉越繃越難看,寫滿了「你休想」!
簡小樓佯裝看不見,曉以利害:「厲劍昭和大白狗還藏在天山某處,先不說厲劍昭、你表哥那條小命了,大白狗一旦被獸王發現,會被獸王作為養分吞噬掉,獸王將會變的越來越難對付……」
「璟太子帶的四人,必定是他的心腹,更容易接近高層。不是隨便附身一隻幽冥獸,都能達到我想要的效果……」
「夜遊,機不可失啊……」
簡小樓有些激動,連珠炮一般說了一大堆。夜遊承認這是個好辦法,但他豈能容她孤身犯險,態度十分堅決:「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眼見說服不了他,快要錯失良機,簡小樓的神色漸漸黯淡下去:「夜遊啊,我真不是膽大妄為。你沒有經歷過,不會明白我的恐懼。你的命,我爹的命,七絕的命,還有我的命……逆天改命不是說說而已,我不想坐以待斃,不想每時每刻活在內心的恐懼之中,那遠遠比身處險境更加折磨……」
夜遊嗓子眼乾了幹,偏過頭靜靜看了她一眼。
眉梢輕皺,金瞳微斂,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並不充裕,最終無奈的嘆了口氣,起身化為一團白光飛出了「透」。
「晴朗,攔住璟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