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掐了個訣,床上昏迷的鳳落周身多了一層微不可察的防護罩。
幽冥獸王荼白將那層防護罩看在眼裡,抿了抿唇,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呢。
金羽走回來坐下,斟了杯水酒給荼白。
以兩人的境界,又都是位高權重者,並不會相互寒暄和恭維。但荼白幫了鳳落,金羽的態度頗為和善,只是他一貫不苟言笑,外人看過去,那張英俊的臉仍是嚴肅且冷沉。
他低沉道:「再次謝過荼兄出手相助。荼兄所修的功法,對淨化我徒兒體內的魔性更為有利,省了我不少功夫,」說著,拱了拱手,「我有個不情之請。」
「金兄不必客氣,舉手之勞罷了。」荼白自然知道他的要求,「橫豎還有十幾日才到天意城,這段日子,我會幫助令徒清除殘餘的魔氣。」
金羽再拱手:「多謝,往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必當還你這個人情。」
荼白笑言:「金兄的承諾,我收下了。」
高階修者之間的對話,便是如此簡單直白。
金羽的確記在心裡,想著往後還他人情,荼白卻只是隨口一說。
靜了一瞬,荼白麵露好奇:「我觀金兄這徒兒,修的也是佛法,為何會沾染一身魔氣,且瞧著積聚的時日不短……」
「他和他的大哥、我另一個徒兒鳳起,在十萬年前犯下一個大錯,被人鎖在伏魔塔頂,依靠吸食塔內魔氣修煉才活了下來。」金羽本不想說,然而解釋一下成因,有助於荼白為鳳落清除魔氣,「我也不知該生氣還是該慶幸。氣他沒有骨氣,為活命甘墮魔道。卻又慶幸他還活著……」
話音停頓,金羽唇角牽出一抹苦笑,「畢竟我身邊只剩下這一個徒弟,說視為兒子有些誇張,但絕對是疼愛的。」
正是因為疼愛,聽小樓說起沒有改變的輪迴裡,鳳落竟將自己閉關之地出賣給了獸王,令他中計,被獸王奪舍,「親手」逼死了小樓,他才會恨的牙癢。
「可憐天下父母心。」聽金羽一說,荼白頗為感同身受,斂著眉,幽幽嘆了口氣,「我膝下的幾個兒子,也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不是太過愚蠢,就是太過沖動,還總說我對他們嚴苛,眼睛裡只有他們的短處……」愚蠢是戎王子,衝動的是璟太子,「幸好還有個懂事的女兒,和一個得力的侄兒。」
女兒是此番隨行的靜公主,「侄兒」則是幽冥銀龍沙。
聽他提及女兒,金羽不免想起了小樓:「嗯。我也有個女兒,年紀還很小,並不是很懂事……」
荼白抿了口茶,默默聽著金羽說話。
他在觀察金羽,見金羽說到女兒時,冷峻的神色微微舒緩,眉眼現出溫柔的形狀,他對金羽的印象分不斷上漲。
「兒女」是什麼?
生兒育女,是有生命體為延續自身血脈的天性。
可他們壽元漫長,根本無需子女延續什麼血脈。在歲月的錘鍊之下,一顆心早已冷硬如磐石。時至今日,仍能保持著一份「人性」,雖是弱點,卻難能可貴。
其實從對「徒弟」的態度上,荼白就能看的出來,金羽面冷心熱。
荼白欣賞這樣的人,起了結交的心。
他趁著每日幫鳳落祛除魔氣與金羽聊天,從兒女徒弟,聊到佛法眾道。
他比金羽年長不知多少,修為也精深的多,倒是可以提點金羽一二。
反過來,荼白被困於深淵,腦海裡只有一些梵天吼的模糊記憶,對外界知之甚少,金羽走南闖北的閱歷,自然比他豐富的多,各個世界裡的名勝古蹟,聽的他心嚮往之。
這兩人一個嚴肅,一個溫和,聊的倒是十分投契。
更難能可貴的是,荼白善於撫琴,金羽深諳音律,兩人意外發現,竟是彼此的知音人。雖還達不到平生得一知己的地步,卻也是相見恨晚。
「金兄在音律的造詣如此之高,為何……?」聽金羽說,他有將近二十幾萬年不曾碰過樂器,令荼白很是驚訝。
「我修音律,因是一段較為恥辱的過往。」金羽這項技能,是在法寶世界裡被小樓的母親、殷紅情逼著學來的,作為男寵修習來的本事,自然是恥辱。
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金羽只是稍微一提。
他點到即止,荼白也不繼續追問,笑了笑,繼續撫琴。
……
甲板上,靜公主與鳳落站在船尾:「聽上去,四宿要比太真更美。」
「當然了。」鳳落從四宿追來,一直困在赤霄,並不知太真什麼模樣,「若有機會,姑娘不妨親自去瞧一瞧。」
「會有機會的。」靜公主微微笑著,荼白不打聽金羽的來歷,她卻從鳳落這裡旁敲側擊了不少。
這隻孔雀個性相對單純,且還對她有一絲愛慕之心,靜公主瞭然於胸。
不過她同樣沒有惡意,只因從未見過她父王與誰談笑風生,初來乍到,多瞭解一些總是好的,「前方就是天意城了。」
「是啊。」鳳落頗有些依依不捨,金羽選擇在天意城修羅天獄內閉關突破二十二階,他作為守關人,沒有幾百年怕是出不來。
「你們到了天意城有什麼打算?」靜公主總感覺這師徒兩人有事要做,並不像他們真正是來遊玩的。
「不知道呢,和我師父在一起,哪裡有我說話的份兒。」
鳳落再怎麼單純,再怎麼對靜公主有好感,也不可能將此事告知。
赤霄界,東仙洲。
囚龍山夜遊埋骨之地。
——「主上,簡小樓他們回來了,如今正在西仙洲簡家。」
黑暗的地下洞穴裡,洞外傳來的聲音悠遠卻清晰,阿猊慢慢地睜開眼睛。
自迦葉寺伏魔塔一戰之後,傷重的阿猊一直在這裡閉關,他十八階,因為蛟龍血統問題無法進化為真龍,突破不得十九階,壽元已經無多。
知道簡小樓將神魂隨時可能崩碎的夜遊帶去星域尋人醫治,他派人守在迦葉寺、戰家、簡家……
一切與簡小樓相關聯的地方。
被困赤霄,無法前往星域,但他知道簡小樓總會回來。
「除了簡小樓,還有誰?」
問這句話時,阿猊垂在兩膝的手不自覺的攥成了拳頭。
他實在想知道夜遊究竟死了沒有。
即使自己無法吞噬夜遊,魂魄中融入了傲視的碎魂,夜遊活下去的希望是很小的——所以在不曾改變的輪迴裡,沒有異世界輪迴官晴朗出手,夜遊的確是死了的。
阿猊的心情非常矛盾,良機已逝,他不可能再吞噬掉夜遊,達成他化為真龍的目的,如此之下,他希望夜遊可以活著。
然而想起夜遊對待自己的態度,又恨不得親手殺了他。
——「隨行有三人,一個戴著面具、披著斗篷奇奇怪怪的女子。」
阿猊微微皺眉,想不到彎彎身上去。
——「另外兩人,一人血紅髮色,一人銀白髮色,應是您口中的素和與夜遊……」
阿猊心頭「咯噔」一聲,脫口而出:「夜遊瞧著狀況如何?」
——「修為極高,並無異狀。」
阿猊的眼睛睜大了一些。
夜遊將傲視的碎魂從體內剔出去了?
夜遊復活成功了??
——「還有……主上,我們的監視已經暴露,被簡小樓他們發現了……」
阿猊始終沉浸在「夜遊沒有死」這個訊息中難以自拔,許久才回神,道了聲:「無妨,不必在監視了。」
——「萬一他們跑了……」
阿猊站起身,煩躁的一拂袖,阻隔了從外界傳來的聲音。
他走到巨龍骨架下,挨著右前爪的位置處,一個渾身長滿鱗片的怪物,正抱著手臂蜷縮成一團。
看著那怪物過於痛苦的模樣,阿猊稍稍猶豫,伸出手凝聚出真氣探在他頭頂。
怪物卻一揚手臂,拼盡力氣拍開他的手,聲音虛弱且嘶啞:「無需你管!」
阿猊眼眸一沉,強勢的注入妖氣進入他靈臺。
怪物抵抗不了,潰散的真氣被指引著聚攏到一起,虛化的臉逐漸清晰起來,正是戰天翔的大哥戰天鳴。
待他狀況穩定,阿猊收回真氣,面無表情:「你正處於化蛟龍的關鍵期,這龍穴內溢滿真龍之息,你只需盡力吸取,我會從旁協助。」
戰天鳴抬頭怒視:「我說過,無需你管!」
阿猊冷笑道:「你是我兒子,我不管你,誰管你?」
「我不是你兒子!我生是戰家的人,死也是戰家的鬼!」
「戰家戰家戰家,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風光無限的戰家少主?莫要忘了,你不是戰家的種,戰家早將你逐出家門了!」阿猊寒聲道,「儘快將戰家從你腦海裡驅逐出去,那不過是主人挑中的一個重生工具罷了,早已失去利用價值,一錢不值。」
「在你看來一錢不值,卻是我用半生守護的地方,我的家族,我的父母,我的二弟……」
戰天鳴蜷縮成一團,說話時聲音哽咽。
作為戰家嫡系一脈的長子,東仙洲四大家族戰家的少主,戰天鳴自小便是天子驕子,過著眾星拱月的日子。
同時,守護髮展戰氏一族、保護弟弟戰天翔,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信仰。
直到有一天,他十九階的祖父戰英雄外出遊歷歸來,突然指出他並非戰家的血脈,人生就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母親不曾嫁來戰家之前,便與一條蛟有染,還孕育出一隻半妖。
這隻半妖被他母族秘密處死,母親收了這無辜嬰兒的魂魄,嫁給當時的戰家少主戰承平之後,生下的第一個孩子,被他母親親手抽魂殺害,再將這半妖的魂魄塞進大公子的肉身裡。
這是戰天鳴的來歷。
他初次聽到時,根本不敢相信。
他那一貫柔弱的母親,為之心疼的母親,竟有著這樣冷硬的心腸,殺死自己的親生兒子,連眼睛都不眨。
哪怕這一切全是為了他,他也依然無法原諒,畢竟死的那個是他親弟弟。
一貫重視親緣的自己,竟奪了親弟弟的舍。
戰天鳴痛恨自己這具肉身,有些麻木的閉上眼睛,又睜開,舉目看向阿猊:「所以你結交我父親,處心積慮的留在戰家,陪伴我和阿翔成長,是為了報仇?」
不待阿猊開口,「戰家沒有對不起你,戰氏一族功法有缺陷,需要和穆氏女結合,每一任家主夫人都是穆氏女,這是兩廂獲利的傳統。戰家並不知道母親與你的事情,真要怪,你該怪我母族才對。」
阿猊慢慢抄起手來:「到了這個份上,你還在為戰家說話。」
戰天鳴哀求道:「求您了,莫要傷害戰家,莫要傷害阿翔……」阿猊真正的修為,他已經見識過了,內心陷入了深深恐懼,違背自己的心意喊道,「父……父親……」
乍聽這一聲「父親」,阿猊神色微微一動。
戰天鳴苦笑道:「戰家傾盡資源幫您培養兒子培養了那麼多年,您的氣還沒消嗎?」
叫著自己「父親」,卻心心念念為戰家打算,阿猊擰著眉頭道:「我說了那麼多,你怎就聽不懂,我對戰家沒有任何仇恨,戰家不值一提……」
戰天鳴突然拔高聲音:「那你為何一直揪著阿翔不放?您雖將我關著,我也聽到了一些風聲,阿翔在伏魔塔閉關時,您跑去殺他,現在還派人盯著簡小樓……」
阿猊有些煩躁的打斷他:「阿翔早就死了,我追著不放的,是夜遊。」
戰天鳴瞪大了眼睛。
阿倪原本懶得說,但看戰天鳴一直活在戰家的陰影裡出不去,便伸出食指來,指著這埋骨之地的巨龍遺骸:「可知道這是什麼?」
戰天鳴沒有回答,滿腦子都是「阿翔早就死了」。
他最疼愛的二弟死了?
阿猊自顧自地道:「這是十萬年前,赤霄天變時的那條白龍,來自星域四宿,記著這條龍的名字,夜遊。」
「夜遊……」戰天鳴無意識的喃喃自語。
「他曾是被整個西宿龍族唾棄的一條看門狗,碌碌無為,窮困潦倒,是我陪伴在他身邊,照顧著他的飲食起居,於天海洞度過三千寒暑。他也曾是統率整個西宿海族,神壇之上、隻手遮天的赫赫戰神,依舊是我陪伴在他左右,為他肝腦塗地、出生入死,兩萬多個春秋……」
阿猊目光悠遠,彷彿回到了從前的崢嶸歲月,嘴角噙著一抹微笑,「哪怕他化成了一堆白骨,也是我守著,守了整整十萬年。我……對的起他。」
微微垂頭,與戰天鳴對視,阿猊認真道,「饒是我品行不端愧對天地,但我對得起他。」
戰天鳴聽不明白,但他這位深不可測的父親,一貫沉默寡言。
將他抓來山洞關了這麼久,哪怕朝夕相伴,也很少與他說話,便默默聽著。
「我的原身,只是一條泥鰍精,在整個妖族處於最底層。妖和人不同,人修煉只講天賦,而妖卻被血統束縛著。像我這樣的泥鰍,日夜不停苦修,修煉上限也就是四階,相當於人類的築基。而我的主人,六爪天龍,一出生既擁有八階左右的力量。」
阿猊慢慢道,「你看天道是多麼的不公,但我從來沒有埋怨過,因為比起來朝生暮死的蜉蝣,我們泥鰍也是受天道眷顧的,不是麼?而我又是泥鰍裡非常幸運的,我日夜跟在一條真龍的身邊,儘管他不求上進,可他身上的真龍之氣令我受益匪淺。我嘴上雖常抱怨主人無能,心中卻很知足,他若有本事,身邊怎容得下我區區一條泥鰍侍奉?我以為,我會這樣照顧著主人,直到自己耗盡壽元,還為主人日後的飲食起居沒有著落而惶惶不安。才會將他的俸祿偷來,趁他酣睡時勤奮修煉,為的只是爭取獲得更長的壽命來陪伴他、照顧他,省的他太孤單、太寂寞。直到有一日,簡小樓的聲音闖入天海洞,打亂了我與主人原本平靜的生活……」
提起簡小樓,阿猊的目光驀地銳利起來。
戰天鳴覺得他瘋了:「你說的夜遊,不是十萬年前的古人嗎?簡小樓還不到一百歲……」
「可不是麼,一個是未來人族,一個是古時龍族,通過一枚六星骨片相愛了,中間隔著漫長的時間海,怎麼辦呢?」阿猊陰陽怪氣的笑了起來,「能怎麼辦呢?主人不死,愛人不生,此乃輪迴無解之題。主人便與另一個叫素和的傻子,選擇順應歷史,雙雙自絕於赤霄……」
聽著赤霄天變的來歷,戰天鳴的瞳孔逐漸收縮。
如此荒誕不羈,從阿猊口中說出來,那麼的真切,戰天鳴竟然不敢懷疑:「至情至性,龍鳳兩位前輩,實在令人欽佩。」
「至情至性,好一個至情至性。」阿猊哈哈一笑,「你只看到他為了愛人捨生,卻沒看到創造歷史的過程中,多少人成為他的旗子,多少人被他犧牲。赤霄天變,生靈塗炭,死了多少人?這是遠的,單拿戰家來說,整個戰家就是他為復生準備的蛹……」
戰家的歷史,夜遊是從簡小樓處聽來的。
他要變成戰天翔,那麼戰家的一切必須按照歷史走,戰天鳴的蛟龍血統也必須實現。
在赤霄,是沒有蛟這種生物的,夜遊不是沒想過從外界抓蛟龍進入赤霄來繁殖,可赤霄的水質,根本養不起蛟這種較高等水族的。
所以戰天鳴的歷史,得交給阿猊去創造。
阿猊勾引穆氏女,令她受孕,再親眼看著親生兒子被穆家害死,親手將兒子的魂魄塞進戰天鳴的肉身裡。
這些,全是夜遊安排好了的。
夜遊安排這些時,毫無波動,像是囑咐阿猊去街上買些食物。
而阿猊接受時,同樣毫無波動,像是給主人準備晚餐。
只是這些年看著戰天鳴在身邊成長,到底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
他難道不該活的有些自我價值麼?
而不是像條狗一樣,只圍著夜遊打轉。
何況作為一條盡忠盡職的狗,還得不到主人半點真心相待。
「整個赤霄、整個戰家都是棋子,包括你。而我既是下棋之人,同樣也是棋子。」阿猊可憐的看著他,透過他的眼瞳,看到自己的倒影,又像是在可憐自己,「你覺得你母親殘忍?我殘忍?真正殘忍的是誰?是你疼愛有加的弟弟戰天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