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真戰事(三十六)

一個女人愛不愛一個男人,從女人看著男人的眼神就知道。

素和從前並不懂這些。

焚燈也不明白。

直到現在,他回憶起那晚大雪封山,竹林小屋裡,氣息奄奄的葉隱凝視著天行,說出她留給焚燈的遺言時,那雙眼睛悽美的令人心疼。

直到現在他才覺著心疼。

素和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

葉隱說的不錯,藏著遺忘之術的輪迴道,果然是天道的饋贈。

無論經歷過怎樣的痛苦,入了輪迴再世為人,一切前塵盡消,何等之幸運,比如簡小樓。

而守著自責與遺憾,自此愛也不是,恨也不是,求也不是,避也不是,何等之煎熬,比如他。

素和漸漸開始覺得,自己想要單純做「素和」的願望,分明只是一個奢望。

天道尚未朝他下手,他已快被自己擊垮了。

他究竟在掙扎些什麼,不甘些什麼,索性拿起佛燈,殺了獸王,回到佛域潛心向佛罷了。

留在人間,執念纏身,豈不是更痛苦?

「二孃?」夜初心在他身畔坐著,輕輕喊了他一聲。

「怎麼了?」素和收斂情緒,轉頭溫和的看著她。

夜初心帶著面具,看不到笑容,聲音噙著暖暖的笑意:「沒事。」她將頭歪在素和肩膀上,「想二孃了,隨口喊一聲嘛。」

聰慧如她,感覺到素和情緒不對。

而有個這般體貼的女兒,素和空蕩蕩的心裡,嘶嘶又冒出來幾縷小火苗。

正要說話,前方夜遊突然停了下來。

白龍影一閃而逝,出現在西北方的星礁石後,「嘭」的一聲,兩股力量碰撞到一起。

素和立刻甩了個金鐘罩給夜初心,同時火焰刀入手。

夜初心看到白龍影撞在五色護盾上,瞳孔一縮:「爹,那是晴朗!」

素和一攏眉,收了火焰刀。

夜遊卻像沒聽見似的,對那團五色光窮追不捨,好一通壓制。

夜初心只提醒一次,夜遊不收手,她便不再說話了。

晴朗的修為其實在夜遊之上,因被鎖魂釘反噬,重傷在身,才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五行護盾剛築起又被龍影撞破,同時龍吟聲刺激著他的神魂,不得不求饒:「我並無惡意,只是來看看初心。」

夜遊置若罔聞,仍是一頓揍。

刀刀在遠處對手指:「要不要幫忙啊大人?」

「不用!」

「好的大人!」

算是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夜遊慢慢收了手,白龍影落回「透」裡去,顯出人相,目光冷沉看向那團五色光。

他原本就厭惡晴朗,此番晴朗還拔了鎮守兩界大門的神劍,連累的彎彎不得不以須彌刺自殘,真想趁他重傷,一不作二不休弄死他。

想想而已,他了解彎彎的心思。

夜遊拒絕承認這是「岳父」與「女婿」之間的天敵關係,晴朗實實在在不是什麼好貨色,根本配不上他的彎彎。

五色光化出晴朗的模樣,先抹去唇角的血,臉色同樣陰沉沉的。

他很想諷刺夜遊一句,「若非重傷,你焉能傷得了我?」

同樣只是想一想而已。

他現如今想起了舊世界裡的一切,這條沒他年紀大、卻很討厭的龍,千真萬確是他岳父,輩分上,他矮了一頭。

簡小樓在一旁看著,滿臉無奈。

她對晴朗倒沒什麼意見,只要女兒喜歡就好。

去拔神劍也是各為其主,原本晴朗並沒有捲入這趟子渾水,是彎彎將他拉了進來,他也挺不容易的。

再者,為了不忘卻,肯給自己釘上鎖魂釘,這是加分項。

晴朗站在星礁石上,並未上前,細長漂亮的雙眼眯起,看著夜初心:「我可以單獨和你說幾句話麼?」

夜初心猶豫了一下。

晴朗眼底立即浮出一抹戾氣。

素和推了一把夜初心:「我們在前面等你。」

說話時,他給了晴朗一個警告的眼神。

晴朗微微一垂眼睫。

夜遊敏銳的注意到他們之間這點小互動,依舊是不動聲色。

晴朗有些「畏懼」素和,為什麼?

夜初心飛出了「穿」,飛到晴朗落腳的星礁石上,站定之後,與他保持著三尺距離。

晴朗略抬下巴,一言不發的看著她。

夜初心硬著頭皮行禮:「大人,別來無恙。」

晴朗冷冷一笑:「夜初心,你行啊,你可以啊,我問過你什麼,你又是怎樣回答我的?」

夜初心不說話。

「我與你相處數千年,卻原來我這個丈夫與一雙兒女,在你心裡一錢不值!」

夜初心依然不說話。

「為何不辯解,從前的巧舌如簧去哪裡了?」

夜初心終於道:「從前我孤苦無依,須得看著大人的臉色過日子,現在……不用了。」

晴朗緊緊捏起拳:「你可知道‘寒心’兩個字,是如何寫的麼?」

夜初心答非所問:「大人,您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回陰司去吧,似錦的前途正等著您。」

晴朗緊咬牙齒:「怎麼,過河拆橋,嫌棄我沒了利用價值,想要和我一刀兩斷?」

夜初心苦笑:「大人何苦說這些話呢,您心中十分清楚,這是您眼下最好的選擇。您不走,難道還要留下來幫我們對付幽冥獸?」

「本大人做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教我!」

晴朗真真切切感覺到了心寒。

他明白夜初心與他劃清界限,是為了他著想,不讓他陷入這場戰爭裡。

她對他有情,只是這份情太單薄了,在眾多利益起衝突時,他絕對是最先被夜初心拿來犧牲的那一個。

可悲啊……

如此狠心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傾注心血。

可又捨不得。

夜初心再次行禮:「大人保重。」

不等晴朗再說話,她轉身掠空而去。

晴朗站在星礁石上,望著她離去的身影,內心糾結不已。

他完成了主上的密令,又多出數千年閱歷,以及素和給他的心得手札,他現在回去陰司,是真正的風生水起,前程似錦。

他有自信在一萬年內突破天人桎梏,飛昇天外神域。

若是留下來陪著夜初心對抗獸族,先前豁出命去拔神劍儼然成為一個笑話,很有可能他再也回不去陰司了。

丟了官職,便沒有供他修煉的大量資源。

這是極不明智的行為。

晴朗無奈的捏了捏眉心,怎地年紀越大,越看不開了呢。

他飛回到刀刀身邊,跳上刀刀的背:「走。」

「是的大人。」刀刀習慣性的原地一蹦,飛了起來,「去哪裡呀大人?」

「你想去哪裡?」

「您要去哪裡啊大人?」

「去你想去的地方,回陰司,或者留在星域。」

拿不定主意,晴朗信口將鍋甩給刀刀。

刀刀哪裡會明白他的想法,奉承道:「您是老大,當然您說了算啊大人。」

「這次讓你拿主意,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省的你說本大人不尊重你。」

「真的嗎大人?」

「真的。」

「那刀刀想留在這啊大人!」

晴朗眼睛微微亮:「你選擇留在星域?」

刀刀又落回原先的星礁石上:「不啊,就留在這塊石頭上,哪裡也不去啊大人。」

晴朗從它背上跳下來,環顧四周,這塊星礁石不大不小,並無奇特之處:「為什麼?」

刀刀對手指:「不敢說啊大人。」

晴朗煩躁擺手:「說,本大人恕你無罪。」

刀刀連忙道:「您以為揹著您很輕鬆嗎大人?」冥思苦想,比喻道,「您試試揹著一頭豬到處飛是什麼感覺,很累的呀大人!」

晴朗愣了一愣,火上加火,一腳踹過去:「滾!」

簡小樓前往赤霄時,金羽正帶著鳳落在赤霄四處走動。

除了天殘星,他還真想不到有什麼合適的閉關之地。

法寶世界?火球?

小樓讓他將腦海裡所有合適之地全都剔除,選擇一個與己無關的地方。

金羽想來想去,決定兵行險著,選擇赤霄。

赤霄尚未與星域世界並軌,界內靈氣不足,雖對閉關沒有益處,卻也有其獨特的好處。獸王即使來了,修為也被壓制,他們處於同一條水平線上,是很安全的。

稍後出關,還能最快趕去小樓身邊。

金羽拿定主意之後,一邊幫鳳落祛除魔性,一邊尋找閉關地點。

他先去了虛冢和太息林地,覺得不太合適,不如大隱隱於市,直接在中央大陸閉關,在他寶貝女兒長大的東仙洲,譬如天意盟轄下的修羅天獄裡閉關。

為了不引人注目,金羽隱下修為,扮作尋常修者,來往使用赤霄商船。

「師父,這也太浪費時間了吧。」鳳落對貧窮落後的赤霄怨念很深,這小小的飛舟,顛簸不說,速度還沒有麻雀飛的快。

艙室又小,轉個身鼻子就能碰著牆。

左右都住滿了人,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真跌他師父的身價。

金羽正坐在案臺後研究赤霄地圖,抬眼冷道:「不想乘船,化鳥滾出去飛!」

鳳落連忙噤聲,見金羽闔上地圖向床邊走去,有休息的意思,不需要他伺候了,便夾著尾巴灰溜溜出門,回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金羽左側,當他解開門禁準備入內時,自樓梯口拐上來一個人,披著黑斗篷,瞧著身形是個女子,停在他左側的房門外,叩了叩門:「父親。」

裡面有個聲音傳出:「進來。」

斗篷女子推門入內。

門開啟時,鳳落聽到一陣婉轉悠揚的琴音。

一個偶然的擦肩,鳳落沒有在意,身披斗篷的纖弱女子也沒有在意。

女子進入房間之後,關上門,盈盈笑道:「父王在撫琴呢?」

窗下坐著一位白衣男子,一面望著窗外的風景,一面微微笑道:「難得有興致。」

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安安靜靜的伺候在一旁,正是幽冥銀龍,沙。

沙和靜公主陪著獸王前來赤霄,沒有任何目的,佔據了天山劍閣之後,獸王尋覓了一具勉強湊合著用的肉身,堪堪十三階左右。

被困於深淵太久,他也想要四處看一看。

選擇赤霄遊玩,只是聽聞此地近來才被太真發現,是個極特殊的界域。

好奇心作祟罷了。

夜初心和晴朗聊天回來以後,簡小樓將素和趕去和夜遊一起,霸佔了「穿」。

「怎麼樣?」

「嗯?」夜初心揣著明白裝糊塗,將話題一轉,「娘,咱們快要進入赤霄了,外公他們現在住在哪裡,您知道麼?」

「從前我身懷業火的事情暴露以後,百里溪將他們送去了西仙洲,我大概知道位置。」簡小樓原本想和她聊聊晴朗的事情,她不想談,也就不說了。

女兒比她年長許多,性格又極果敢,的確用不著她來教導什麼。

……

且說簡家如今在西仙洲主城裡安家落戶,同處一城的,正是西仙第一儒門滅魔書院。

有百里世家幫扶著,簡家在城中主街擁有好幾家商鋪,比從前在東仙時不知富足多少。

不僅如此,百里溪還給簡家不少壽元果,延長他們的壽元,然而資質上的問題,百里溪就愛莫能助了。

簡小樓尋著百里溪給她的地址,找到了簡家大宅。

站在大門外,抬頭望著匾額上的「簡宅」兩個字,她心中無限感慨。

終於回來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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