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她房間裡,一句話也不說,抱起她就扔上了床。
七絕看向窗外,過了一會才開嗓,聲音渾厚有力:「是的,原本我以為可以忍過去,但實在不好忍,可能會折損我的修為,便不忍了。而我只有你一個女人,所以來找你。」
百里溪頗感意外:「以您的修為,竟會中毒。」
七絕轉過臉,黑瞳深邃,神情冷漠:「我中的毒還少麼?當年你找我借種,下的藥可沒打算讓我活命,若我只是楚封塵,怕是已經死了。」
百里溪心頭微震,畏懼他,正是怕他翻舊賬。
她穩住心緒,整理著自己的儀容:「小樓說您是位大人物,當您服下藥,決定順應歷史之時,已然知道往後的遭遇,您道只是一場紅塵歷練,並不在意不是麼?」
「我自然沒有在意,不然的話,你以為你還可以活著?」
「可是劍聖前輩的態度……「
「你在揣摩我的態度?」七絕面色沉穩,漫步走到她身邊,垂下眼睛,「當初找楚封塵那個瘋子借種時,你很委屈吧。」
百里溪咬了咬唇:「是的。」
七絕捉住她的下巴:「現在為何不反抗?由著我為所欲為便罷了,還主動求歡逢迎?想要巴結著我,從我身上獲取利益?」
百里溪被迫使著抬頭,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沉默不語。
七絕看著她清澈眼眸裡自己的倒影,微微勾唇:「果然是無利不貪的百里溪,你這幅模樣,與妓女有何區別?」
楚封塵極少笑,但表情豐富。七絕的冷傲,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作為太真頂尖劍修,十數萬載浴血沙場,身上不經意間透出的凌厲與煞氣,饒是百里溪再怎樣心性堅毅,也是抵抗不住的。
然而說到底,還是同一個人。
她刻意接近他,找他借種這事,是紮在他心頭的一根刺。
楚封塵幼稚,只會用小孩子的方式無理取鬧的氣她。
而七絕則以男人的慣用手法來羞辱她。
百里溪也是自從楚封塵突然變成七絕之後,才慢慢明白過來,相處的過程中,她對那個瘋子是動了心的。
她將那個瘋子視為自己的男人,才沒有反抗。
但她心中明白說來無用,在七絕的眼睛裡,只是她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罪證。
七絕鬆開她,淡淡道:「不必揣摩我的心思,你總歸是我女兒的母親,是我唯一的女人,我不會傷害你,你想要的,但凡我給的起,不會虧待你。」
百里溪仍是不言不語。
七絕取了擱在案臺上的佩劍:「柔兒呢?」
「西仙歷練去了,有無常跟著,要我召她回來麼?」
「不必。」
「你要走了。」
「我十五日後再來。」
七絕撂下一句話,轉過身,身影消失在百里溪房間裡。
十五日,百里溪以為只是說說而已。可他十五日後的夜晚,真的又突然出現了,仍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與她一夕歡好,天不亮便起身離去。
再是十五日,雷打不動的出現,睡一夜就走。
百里溪漸漸有些生氣,這是真將她當成妓女了麼?
後知後覺明白不是,七絕是在以雙修之法為她調理身體。
百里溪的早衰症雖然治好了,但先前早衰症留下的影響仍在,底子羸弱,畏寒陽虛。七絕是至陽之體,劍氣剛健,雙修時控制著內力灌入她的體內,精準的改變著她的體質。
她境界太低感知不到,只是越來越黑的頭髮,漸漸白裡透紅的臉色,以及修煉家傳功法時水到渠成的進階速度,無一不使她領悟。
數著日子又過了十五天。
從日落月升,再到夜深人靜,七絕遲遲未到。
侍女早早被她打發走了,百里溪穿著一襲紫紅薄衫,托腮靜等。
百無聊賴,她從髮髻裡抽出金簪,撥弄著面前的燈芯。
劍光從天而降,七絕落在院中,並沒有像往常一般直接入內。
他站在窗外,望著窗紙上那一抹被昏燈映出來的、朦朦朧朧的倩影,微微失神。
……
七絕回到洪荒界戰盟駐地時,人間華燈初上。
夜遊站在他位於半山腰的洞府外,堵住他的去路:「你從前身為滅道盟盟主的時候,就是這麼個不負責任的樣子?」
七絕走到他身邊:「有你在,我很放心。」
夜遊瞟他一眼。
七絕摩挲著劍鞘:「夜遊,我從前並不怎麼喜歡你,與你相交,也是因為素和。」
夜遊點頭:「彼此彼此。」
「說到底,我與你其實是同一類人。」七絕拇指一頂,劍身離鞘半寸,寒芒乍現,「你涼薄,我冷漠。你的涼薄或許是天性,我的冷漠,卻是因為看透了人情冷暖。」
簡小樓去過他記憶深處,夜遊知道,七絕年幼時也曾古道熱腸,可身懷妖血,總不被人族接受,為此受盡欺凌。
七絕向前走了幾步,半隻腳踩出懸崖:「你女兒說我為蒼生祭劍,你可知,蒼生在我眼裡,狗屁不如。」
夜遊在他背後指出:「慢著,我女兒只說你因祭劍而死,可沒說你祭劍是為了蒼生。」
七絕靜靜看向山下村落裡的火光:「我們這一脈,修的是守護之劍,其實我根本不明白‘守護’的意思。師父待我恩重如山,他讓我守護蒼生,那我就守護蒼生。後來師父將我逐出師門,讓我在紅塵中追尋真正的劍道。我創立滅道盟,十多萬年來護佑著眾生,可我依然不明白何為‘守護’。師父以魂祭劍,鎮守裂隙,守護太真安寧,可除了我們天山寥寥少數人,有誰知道他所做的犧牲?而我,殫精竭慮守護著萬家燈火,可這燈火之中,卻沒有一盞為我而燃。」
夜遊與他並排站著:「那你現在明白了?」
七絕道:「真的很難想象,我這一世最最快樂的日子,竟是作為楚瘋子活著的那一百多年,肩上沒有任何負擔,瘋的那麼百無禁忌……」
夜遊倒是覺得,一個人快不快樂,和肩上有沒有擔子沒關係。
只要珍視之人常伴左右,再沉重也是快樂的。
「如今,有一個女人,願意為我點一盞燈。儘管她別有所圖,並非真心待我,我依然感受到了從前未曾體會過的快樂。我竟會忍不住想,倘若我只是楚封塵,只是赤霄界內一個小人物,得以時時陪伴在她們身邊,那該多好……」
七絕說著,漆黑的瞳孔漸漸縮緊,「然而,作為一個小人物,楚封塵幸福安穩的生活,很大程度上,是由我們親手創造出來的,夜遊。」
夜遊不必多問,明白他的意思。
赤霄的存在、發展,是他們這些「老傢伙」聯手創造的結果。若無他們的創造,不會有小樓,不會有百里溪,不會有赤霄所有的一切。
如果將七絕和楚封塵看做兩世,用因果來說,就是七絕辛苦創造的太平盛世,楚封塵坐享其成,這也是一種善有善報。
「蒼生真與我們無關麼,我們自己也是蒼生中的一個。我們的生存,建立在前輩的熱血之上,後輩們的未來,盡在我們手中,這就是生生不息的傳承。」七絕慢慢抬起手臂,橫劍在眼前,「天道好輪迴,為蒼生執劍,亦是為自己執劍,守護蒼生,亦是守護自己。」
「恭喜你終於領悟出了劍意。」
「謝謝。我得閉關一陣子,進階二十。」
「你去吧,這裡交給我。我就說,你難得與我交心,原來是想將擔子丟給我。」
七絕在他肩頭一按,嘴角噙著笑意:「能者多勞。」
夜遊隨著笑了笑。
正如七絕所說,從前他們的交情,是建立在素和的基礎上。
赤霄走這一趟,他是戰天翔,他是楚封塵,兩人才算真正建立了頗深的交情。
天山劍閣。
簡小樓這個太真戰盟盟主,純粹就是一個擺設,比傀儡還要傀儡,主要任務就是簽發戰盟送來的各項檔案。
這些檔案,她頂多有個簽名權。
因為夜遊也參與其中,她簽名時很放心,但也會認真研究一番,看不懂的就去詢問素和,學習聯盟的運作。
除此之外,日子過的似水平靜,那載著幽冥獸的邪修飛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小半年後,終於逮到一艘外來飛舟,飛舟上卻是一個熟人,白靈瓏。
白靈瓏是來接一小點的。
或許是交情不深的緣故,在簡小樓眼睛裡,十萬年前後的白靈瓏,除卻修為邁入了十九階,個性一點改變也沒有,仍是殺伐酷戾。即使與兒子久別重逢,也不過微微紅了眼眶,面容依舊冷肅。
與簡小樓說話時,倒是顯得十分客氣:「多謝夜夫人這些年對犬子的悉心照顧。」
簡小樓搖搖頭:「我並沒有怎麼照顧。」
「點點,和夜夫人告別。」她身背長刀,單手抱著兒子,囑咐一聲。
「彎彎,我先走了,你照顧好自己。」一小點先盯著夜初心依依不捨的看了好一會兒,和她告別之後,摘下手腕的鐲子,遞給簡小樓,「送你,當作你照顧我的謝禮。」
「送我?」簡小樓一怔。這和彎彎的六星骨片類似,可以隨意送人?
一小點固執的伸著手,不收回去:「對,送你。」
簡小樓不明所以,瞧一眼白靈瓏沒有什麼表情,伸手接過:「謝謝。」
夜初心走上前在他小臉蛋上親了一口,抿著嘴兒笑:「點點,等太真的事情解決之後,我會去看你的,法寶世界日短夜長,我爹最喜歡那裡,還說往後我們去那裡定居呢。」
一小點的目光閃過一抹晦暗:「恩,我等著你。那時候我應該長大了,可以照顧你了。」
「好的。」夜初心摸摸他的頭,再向白靈瓏行禮:「白姑姑,一路平安。」
白靈瓏並不認識夜初心,微微頷首。
她與簡小樓也不熟,寒暄幾句過後,無話可說,抱著一小點飛離天霜界。
一小點被她母親摟在懷裡,雙手勾住她的脖子,趴在她硬邦邦的肩膀上,低聲詢問:「娘,夜叔叔他們說爹死了,是真的麼?」
白靈瓏身體僵了僵,不答反問:「點點,方才送出去的玉鐲子,是你爹給你的?」
「不是。」
「那是哪裡來的?」
「神仙給我的。」
「神仙?」
白靈瓏微微一笑,未曾深究,只當是小孩子的胡話。
她向飛舟飛去,將兒子摟緊一些。十萬多年了,她的兒子還是這麼小小的,卻又飽經風霜,吃盡了苦頭。
每每想起來,她總恨不得將海牙子千刀萬剮。
落到飛舟上後,她躬身進入艙內,神識掃了一圈,那個陪她穿梭星海遠道而來的女人,講好出來散散心的戚棄,只留下一句「你先回」,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