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夜遊心中最厭惡的人,輪迴之子排第二,沒有人敢排第一。
事實上輪迴之子不曾傷害過他,甚至還幫助過他幾次。
遠的不說,先前小樓得「大能」相助,得以回到五千年前收拾念溟,夜遊一聽就知道那「大能」是輪迴之子。
換做別人,或許會認為此乃上天眷顧,但夜遊就是厭惡他,或者說他厭惡天道,厭惡輪迴,厭惡命運。
命運待他如此殘忍,稍稍給了他一點甜頭,便想讓他感恩戴德?
想得真美。
輪迴之子將花灑放下,憑空變出一把銀色的剪刀,轉身為那簇牡丹修剪亂枝:「我給自己取了個名字,‘葉隱’,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夜遊無心看他侍弄花草,沿著碎石子小路走到涼亭裡去,撩開袍子坐下:「你和一條毒蛇長的一模一樣,他喚作葉琅,你喚作葉隱,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們沒有關係。」輪迴之子淡淡道,「他是我第一個接觸的生靈,我從前沒想過化個形態出來,後來閒著無聊,漸漸生出化形的念頭,不自覺就想起了他的樣子……」
輪迴之子說著,微微展開手臂,「夜遊,你瞧,我的家園怎麼樣?」
被一望無際死寂陰冷的墨色海洋包圍著,夜遊抬頭看一眼固定不變、銀盤一般的月亮,這花團錦簇的孤島,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可想而知,這滿庭嬌豔的鮮花,皆是他以法力幻化出來的。
「很不錯。」夜遊慢條斯理的道,「你很懂得生活,也很無聊。」
輪迴之子彎起唇角笑了笑:「我自有意識以來,在這輪迴池中終日與死靈相伴,維護輪迴池運轉,維護輪迴體系的穩定,這是我生來的使命,我從不覺得孤單或者無聊。」
夜遊嗤笑道:「現在你覺得孤單了?」
「是啊,通過你的眼睛,看著眾生陷入生老病死,囚於愛恨情仇,我不覺得你們可憐,我很羨慕……」
「你動了凡心。」
輪迴之子剪掉了一截枯枝,大方承認:「是,我動了凡心。
手中銀剪消失,他也走到涼亭中,坐在夜遊對面,「喝茶還是喝酒?」
「你的茶和酒,是輪迴池水變出來的吧?」夜遊唇畔勾起一抹諷笑,「我倒是想與你月下對酌,但喝了之後,會不會忘記前塵往事?」
「輪迴池水沒有這個能力,記憶存於天魂,只能被切割之後,才可以將記憶剝離。」
輪迴之子輕輕拂袖,氣息湧動。
夜遊看到墨海里遍佈光團,那些光團應是靈魂體,在黑色的液體裡浮浮沉沉。
「夜遊,十二萬年前,你曾問過我一個問題。」
「嗯?」
「你問我輪迴會不會區分善惡,有沒有報應。譬如許多異世界的輪迴道,除了轉生體系,還有審判體系。」
「你告訴我善惡難以區分。」夜遊冷淡道,「一個世界存在因果,卻沒有報應,也沒有賞善罰惡,你瞧,連天道都不指引眾生向善,不教著眾生學好。」
「星域只有短短三百多萬年的歷史,比起我們周遭幾個鄰居億萬年的歲數,我們還是孩子,需要進化和成長,這是我必須承認的。」
知道他不賞臉,輪迴之子仍是擺上了茶與酒,「但是現在我們遭遇了生存危機。」
夜遊垂了垂眼簾,不碰他的茶具,雙手攏入袖中。
「你知道的,因受天道限制,我無法與生靈世界溝通,除了看守與維護輪迴池,我沒什麼其他本事。十萬年前,明明知道你要跳出輪迴,這樣挑釁我,打我的臉,但我卻無能為力。」
輪迴之子自斟自飲,莞爾笑道,「你死之後,我便開始發掘自身潛能,比如暫時奪取身懷輪迴力量的生靈的意識,再比如,開闢輪迴門……」
夜遊不知自己為何身懷輪迴力量,也不想知道:「所以幾年前你奪取了戰天翔的意識,在我妻子的葫蘆裡,開啟了一個長達九十九日的輪迴門。」
「我是不是很厲害。」
「厲害。」夜遊自嘲道,「我們這些凡人,稍做一點悖逆之事便要遭受天道懲罰,高高在上如你……」
輪迴之子苦笑著打斷他:「高高在上如我,濫用天道賜予的力量,挑釁天道,遭受的懲罰更重。」
夜遊微微蹙了下眉:「誰還可以懲罰你?創造星域的神靈?」
輪迴之子的神色沒有異樣,淡淡道:「幾年前,我借用戰天翔的身體見到你的妻子,開闢了一個輪迴門給她,那是我第一次破戒。消耗掉戰天翔身上所有輪迴之力以後,我還很遺憾,往後我再也感知不到你,不知你是否可以復活成功,因為你魂魄碎過一次,即使復活失敗,也不會再入輪迴。」
夜遊左右看了一眼:「那我現在為何會出現在你的輪迴池?」
輪迴之子自顧自地道:「失去與生靈世界的聯絡之後,這幾年,我發現輪迴軌跡出現了大幅偏差,偏出了天道設定的軌跡。這不是一個兩個生靈命運改變能夠造成的結果,我開始著手調查此事,終於,讓我發現了源頭。」
夜遊見他原本散漫的眼神漸漸犀利起來,不由提起了幾分精神。
輪迴之子醞釀片刻,沉沉道:「五百年前,被你藏在藍星海心裡的女兒,她醒了。」
輪迴池無波無瀾,周圍異常靜謐,夜遊像是被點了穴,不但呼吸停滯,身體也僵了幾瞬:「我女兒醒了?」
「是的。」
「怎麼……怎麼可能?!」夜遊沙啞的聲音陡然拔高,醒來五百年,身懷詛咒,她如何能夠活下來……
夜遊不敢去想,不願去想。
輪迴之子將他的慌亂盡收眼底:「你放心,你的女兒還沒有死,她以借命之術,正在苟延殘喘……」
夜遊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借命之術?她一個孩子,怎麼會借命之術?」
「你女兒身體裡有輪迴之力,我窺探了你女兒的記憶,原來是我喚醒的,命也是我借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夜遊差一點就信了,「你不覺得你的話前後矛盾?你幾年前發現,你五百年前喚醒了我女兒?」
話一齣口,夜遊金瞳一冷。
這並不矛盾,喚醒彎彎的,是未來的輪迴之子,並不是眼前這個。
「人有三災九難,世界也有。」輪迴之子支著頭,似乎有些疲憊,「星域世界即將迎來存在以來最大一場劫數。根據正常的輪迴軌跡,你沒能活下來,將在一年之後死去,再過幾年,幽冥世界入侵。但因為你女兒強行干預,非得救你的性命,導致軌跡出現偏差。」
夜遊抿緊了唇,輪迴之子短短幾句話,他知道彎彎在哪裡了。
葉心,夜初心。
夜遊胸口憋悶,眼睛陡然有些酸澀。
他熬幹心血,受盡苦難,還沒能治好女兒的病,女兒卻早已開始為了他的命運勞碌奔波。
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我夜遊區區一個小人物,天道蒼穹之下,不過滄海一粟,我的死活如何能夠影響星域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