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彎彎,夜遊又開始說傲視、金羽、海牙子,接著詳細說起了蒼嶺內亂。
「你怎麼總說別人,不說你自己?」
簡小樓瞥他一眼,「我聽黎前輩說,你在西宿海混的風生水起。」
夜遊打趣:「你從前不是總希望我可以多些上進心的麼?」
「我那時不懂事。」簡小樓縮起雙腿,兩手抱住他的手臂,「不過,我好像每次都是這樣的理由,再過個百十來年,回憶今日的我,依然是個不懂事的蠢貨。」
夜遊誇讚:「這證明你總在進步,潛力無限。」
簡小樓噗嗤一聲笑了:「反正我的任何缺點,都能被你看出優點。」
夜遊迴歸正題:「拜師海王,一是為了順應歷史,一是為了素和。素和的母族你是知道的,成為不了他的靠山便罷了,還屢屢給他找麻煩。而他那幾個哥哥背後都有母族的勢力,尤其是素因,他母親是外域鳳族的公主……」
「嗯。」簡小樓見過素和的母親,聽素和講過蒼嶺的形勢。
「小樓……」夜遊不確定黎昀還和說過什麼,又開始惴惴不安,決定先坦白,「那些年礙於局勢,我做了不少你一定不喜歡我做的事情。比如,我與戚棄串通謀害琴霧心,你知道的吧?」
簡小樓點頭:「你的做法是有些絕,畢竟那時琴霧心並沒有到非殺不可的地步,但……」
若是能掐會算,真不如做一回壞人殺死她。
夜遊猶豫道:「還有一件事……知道詛咒或許只有禪劍可解之後,迷途寺不願順應歷史,我曾想殺了第五清寒強行送他去輪迴,幸虧被素和給阻止了。」
此事簡小樓並不清楚,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她想起了念溟,禪靈子說從念溟的所作所為來看,夜遊骨子裡本性惡毒。
「夜遊,你可有什麼信仰?」
「信仰?你說的信仰是因果,還是天道?」夜遊璀璨的金瞳裡掠過一抹極淡薄的笑意,透著諷刺,不是針對簡小樓。
「都不是,是一種價值觀。」簡小樓粗粗解釋了下價值觀的定義。
「那我自然是有信仰的。」夜遊笑意轉暖,「你不就是我的信仰?你是魔,我是魔。你是佛,我是佛。」
簡小樓目光一滯:「你這是將所有的鍋都丟給我背嗎?」
夜遊認真道:「那你願意背麼?
簡小樓笑著掐了下他的手臂:「對了,我離開之前囑咐過你,讓你去向金羽討教凝練記憶碎片的功法,你學會了吧!」
「恩,只可惜我自步入十六階,才有能力凝練記憶空間碎片,沒能將有關彎彎的記憶儲存下來,著實遺憾。」
「給我瞧瞧。」凝練記憶會耗損修為,簡小樓離開時仍然讓他每隔一段時間凝練一枚,記憶碎片好似錄影帶一樣,用光影記錄下歲月,「哦,我忘了,你現在身體……」
「可以,記憶碎片在我意識海里,你我是夫妻,氣息不會衝撞到我,我教你口訣,你一片片抽出來,不會對我造成損傷。」
她不提,夜遊險些忘記此事,強烈要求她看一看。
凝練出的記憶碎片原本就是留給她看的,萬一自己死了,記憶碎片也會隨之崩潰。
他的心血豈不是白費了。
簡小樓拗不過他,修習口訣,小心翼翼自他靈臺抽出一個記憶泡泡。
泡泡慢慢變大,被她定在兩人面前,泡泡內裡的景象漸漸清晰——夜遊身穿一套玄色法袍,背上揹著那副蛋殼棺材,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茵茵綠草間。
「你在幹什麼?」
「你看天上。」
整片天空是果綠色的,像極了北極光,光芒勾勒出龍的身軀,畫面蔚為壯觀。
簡小樓皺著眉,將這枚泡泡塞了回去,抽出一枚新的——雄偉壯闊的高山,百花吐豔的谷地,美輪美奐的洞天福地……
一連抽出二十幾枚,全是不同的地域,不同的美景。
她看了二十幾集「國家地理」。
「你仔細看。」夜遊提醒她,「天宵界大雪山內這朵銀珠雪蓮,五百年才會綻放一次,還差十年時,我生怕被人摘走了,一直在大雪山守著。」
「夜遊。」簡小樓胸悶氣短,兩眼發黑,「我讓你凝練記憶是為了什麼啊,你就這樣浪費自己的法力?」
「法力拿來凝練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才是真正的浪費。」
「你……」
「我閒來無事,時常帶著彎彎去四宿外一些界域轉轉,聽聞哪裡有美景,先去瞧一瞧,若真不負盛名,便凝練成記憶碎片儲存下來。」
夜遊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心裡想著,往後見著你,拿給你看一看,篩選一下,你和彎彎喜歡哪裡,咱們一家人一起去。」
簡小樓的眼圈慢慢發酸,看向泡泡裡那朵正緩緩綻放的銀珠雪蓮。
「恩,我選一選。」
六十日過去。
療傷的療傷,養病的養病,簡小樓院子裡安安靜靜,唯有她早出晚歸忙碌著。
清算死亡弟子人數,賠償死者家人的撫卹金,重新建立起一套新的寺院防護體系——被人突襲一場,才知道寺院的突發狀況的應對能力有多差。
同時包下寺外婆娑城內大半客棧,等待前來觀禮的賓客上門。
迦葉寺內禪房不少,卻是留給各家勢力的老大,隨從、弟子什麼的,只能住在婆娑城內。
一切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漸漸的,受邀與不受邀的各方勢力開始抵達婆娑城。
南靈洲的其他佛寺與門派最先來,接著是西仙洲幾個儒修門派……
終於,簡小樓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來了百里溪。
得到訊息後,簡小樓親自出城迎接,等了約有半個時辰,遠遠瞧見百里世家的商船落在城外十丈。
還是熟悉的排場,一眾水靈的侍女先行出了艙,一身瀟灑白衣的百里溪才款款搖著羽毛扇走出來。
簡小樓抑制不住喜悅:「家主!」
百里溪尋著聲音望來,看到夕陽下的城門樓上站著一個綠衫小姑娘,杏眼瓊鼻,笑容燦爛。
百里溪美眸一亮,隨後瞳孔微縮。
訊息早已在赤霄界傳開,傳言簡小樓以百歲之齡步入了化神境界,吹的天花亂墜,她始終是半信半疑的。
簡小樓展袖從城牆上飛去甲板上,拱手笑道:「家主,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百里溪眨了幾下眼睛,拱手回道:「你這聲家主我受不起,現如今,我怕是得稱呼你一聲前輩才是。」
簡小樓收手後,習慣性一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家主何必取笑我。」
百里溪嘖嘖稱奇:「我果然是慧眼識英雄,不滿百歲便修煉至化神境界,絕對是赤霄第一人。」
簡小樓無奈,她哪裡是百歲,加上眼珠子裡那九百年,她都一千歲啦。
「家主,你閨女呢?」
「行至半途,柔兒有進階築基中境界的傾向,留在商會閉關去了。」
「楚大哥呢?」簡小樓沒看到楚封塵,「一同留下來了?」
「那到沒有,抵達南靈洲之後,發現有兩個人跟蹤我們,你楚大哥的個性你很清楚,跳出船就去追人了,根本攔不住。」
簡小樓一聽是兩個人,想到七絕那兩位得力干將,唐心水和段長空。
「無常前輩呢」
「無常在暗處,不便露面。」
簡小樓點了下頭:「隨我進城吧,邊走邊聊。」
一行人進入婆娑城,簡小樓帶路,通順無阻。
尚未走到迦葉寺內,抬眼即可看到半截伏魔塔和那柄天外來劍粗壯的劍柄。
百里溪有興趣去瞧一瞧,簡小樓引路。
從前伏魔塔乃是迦葉寺的禁地,現在成了觀光旅遊的首選,總有人偷偷摸摸的跑來觀賞這柄巨劍,簡小樓索性開放景點,由著他們觀賞。
讓他們看看劍身上的字,知道太真界是有多囂張。
侍女們留在寺外,簡小樓引著百里溪抵達伏魔塔時,正有十幾位修者聯手試圖撼動這柄巨劍。連素和十六階的修為都無能為力,結果可想而知。
「小樓,外面那些關於星域世界、太真八道盟、滅道盟的傳言,都是真的麼?」
「多半是真的。」
一開始是從天道宗流傳出去,因為宇文青極力詆譭滅道盟,簡小樓索性將星域世界的概況寫成了小冊子,命弟子們廣泛傳發。
現如今,赤霄各方都對域外形勢有了一定了解。
「迦葉寺會投滅道盟一票吧。」百里溪試探著問。
「那是當然。」簡小樓斂目,「家主必須清楚,八道盟是想要奴役赤霄,而不是扶持赤霄。」
「那滅道盟又比八道盟好去哪裡?」百里溪輕笑一聲,「形式不同,其性質還不是一樣。」
巨劍前圍了太多人,兩人並沒有靠近。
簡小樓幾番欲言又止,傳音道:「家主,你知道七絕劍聖是誰麼?」
「豈會不知,滅道盟盟主,聽聞修為有十九階……」百里溪不清楚十九階是個什麼概念,以目前赤霄土著對星域世界的瞭解,那是接近神的存在。
「楚大哥正是七絕劍聖。」
「恩?」百里溪聰慧過人,一時卻搞不明白簡小樓的意思,「你……是在與我玩笑麼?」
「我不是開玩笑。楚大哥此番不來,我們也要過去找他,那兩個跟蹤你們的人,應該是七絕前輩的親信,奉命來找尋他的。」
簡小樓認為自己應該提前告訴百里溪真相,「家主你知道麼,這個故事得從你將二葫給我,讓我研究開始……二葫裡不僅有一個靜止空間,葫蘆口還有一個傳送法陣,通過這個法陣,我被傳送到了十二萬八千年前的四宿……」
故事很長,簡小樓簡略地說一下前因後果,主要是為了串聯起七絕,「五千年前,我在東仙洲邊陲小城內,又一次見到七絕……為了順應歷史,他服下了前塵盡消和返老還童藥,解藥在你的祖先百里嘉、也就是黎昀手中,待楚大哥服下解藥,他會像曾經的海牙子大人,重新變回自己……」
匪夷所思,荒誕不羈。
百里溪愣在那裡,眼珠子好半天沒動。
簡小樓擔憂道:「你聽明白了麼?」
百里溪愣愣回身,斂眸沉思許久:「哦,雖然不是特別理解,但我有一個大概的瞭解。如此經歷,千載難逢,你的確有著大造化。」
簡小樓苦笑:「你真覺著我的經歷是一場造化麼?那家主豈不是也得了一場大造化,您睡的可是堂堂七絕劍聖。」
百里溪稍稍沉默:「是,我的造化也不小。」
「家主當真是這樣想的?」簡小樓仔細打量她的表情。
「自然。」百里溪蹙起了眉,「小樓,七絕劍聖恢復記憶之後,我當年如此待他,他會不會對付我們百里世家?」
「不會的,你多心了。關於楚封塵要經歷的一切,七絕前輩皆是知道的。他說過,他會當成是一場紅塵歷練。再說了,他還是你孩子的爹呢,怎麼可能會去傷害百里世家。」
「簡小樓!」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驚訝萬分的聲音,聽見去有點像厲劍昭。
簡小樓轉頭一看,果然是厲劍昭!
這小賤人跟在幾個儒修身邊,穿著儒生繁複的長袍,眼睛上蒙著布條。隔著十丈遠都可以感知到自己,看來眼識毀壞帶給他的影響越來越小。
「你真的步入化神了啊!」
厲劍昭心裡非常不爽,想他百歲出頭,金丹圓滿,被冠以天才之名,這一路都在想著到了迦葉寺之後,見到厲家人一定得顯擺顯擺。
從前因為資質逆天,被家族當成寶物,因為被戰家陷害廢了靈根,家族將他拋棄,天意盟主還抓他去定山脈。
好在他氣運沖天,承襲了「浩然正氣」,如今成了西仙第一儒門滅魔書院的未來掌門,他當然得顯擺。
然而今日看到簡小樓,厲劍昭受到了致命一擊。
他這一聲吆喝,引來無數目光。
這種帶著敬仰的目光,簡小樓早已見怪不怪。
對,現在她頭頂上有個光環,寫著「赤霄開天闢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第一天才」。
見著熟人心情總是愉悅的,簡小樓和他聊了好一會兒。
聊著聊著,楚封塵來了。
他目不斜視,當簡小樓三人是空氣,直接就奔著巨劍飛去,滿目的震驚。
看著他像個猴子,在劍柄、劍身來來回回跳來跳去,簡小樓狠狠抽了抽嘴角。
若是沒有簡小樓先前那一番話,百里溪不會有什麼感覺,因為這太「楚封塵」了。
得知真相後,現在再看向楚封塵的目光,變得奇怪又複雜起來。
這個腦殘居然是……七絕劍聖?
而她竟然給這位劍聖下了猛藥,把他給睡了,還差點害的他精盡人亡?